城北护城河的哨塔升起三面红旗。
姜岁宁抖开京城九门水系图，单手拍在马车矮几上。
“李承泽在工部司混了整整三年，旁的本事没有，京城各条暗渠暗沟的走势倒是烂熟于心。”
乌木算盘在掌心转过半圈，算珠啪啪作响。
“闻九章费尽心机把这个废物从天牢捞出来，绝不是为了赏他几口饱饭。通州总共七座分流水闸，一旦全拉开，北运河的水直灌南城。南城地势最低，住着上万户平民，外加岁宁商行刚盘下来的十六间连排大仓。”
柳掌柜带着三名大掌柜跨上车辕，怀里抱着沉甸甸的水利底册。
“东家，城防营的兵丁全被调去北门堵截水匪，水闸处只有几个年迈水吏看守。闸门一旦失守，北运河积攒了半冬的桃花汛倒灌进城，不出两个时辰，整座外城就要泡进烂泥浆里。”
姜岁宁挑开车帘，视线投向长街尽头。
“水淹京城，太仓的假账全被泥沙糊死，满城百姓流离失所。闻九章趁机把黑锅往天灾与暴政上一扣，顺理成章宣称皇室气数已尽，顺带把我商行垫付进去的三十万石精粮冲成烂麦麸。”
算筹在指尖轻巧一别，弹飞一颗干瘪的莲子。
“拿大水冲龙王庙，也得看姑奶奶手里的算盘答不答应。柳掌柜，带两百商队伙计，备足生石灰、桐油与重木桩，把中游三座分水闸给我死死卡住。敢有靠近动绞盘的，不必报官，直接拿熟铜算盘敲断手腕。”
柳掌柜抱拳领命，跳下马车，迅速召集人手，分头扑向各坊水渠。
车帘微晃。
褚君珩踩着软底皂靴跨入车厢，顺手解开肩头那件绛紫滚金鹤氅，扔在软垫上。
他用指背抵着下唇低咳两声，声线泛着散漫：“夫人算账的脚程，比大理寺的追风捕快还要快上三成。不过中下游卡得再紧，也是治标不治本。闻九章要是想玩绝户计，刀口必定落在源头。”
骨节修长的手指在舆图最上方点了两下。
“青龙闸。只要青龙闸被绞断铁链，上游百里白河倾泻而下，中游那些小木桩子连半炷香都撑不住。”
姜岁宁收拢舆图，斜睨身侧的病秧子。
“世子爷既然懂得擒贼先擒王，不知王府库房里还剩几条能使唤的硬骨头？上游守闸的，少说也有闻九章安排的三百精锐死士。世子爷平时连茶盏都端不稳，准备去闸口给水匪咳两声，把人当场咳退？”
褚君珩低笑出声，指尖挑起腰间那柄青铜软剑的吞口，机括咔哒轻扣。
“为夫身子骨虽然虚弱，好在当年在北境喝风咽沙时，手底下收留了一帮只会舞刀弄棒的粗汉。平日里管饱管肉，闲得骨头生锈，今日正好拉出来松松筋骨。”
他倾身凑近半寸，语调压得极低，字字藏锋：“闻九章既然想借水遁洗白自己的脏手，本世子少不得替他把上游闸门焊死。青龙闸归我，夫人只管在后头收账。”
姜岁宁反手从袖囊掏出一面朱红调令，直接拍进他掌心。
“少废话。闸门要是漏了一滴水下来，泡了我仓库里的云锦和药材，下个月世子府的伙食银子全数折算成糠皮杂粮。”
褚君珩握住调令，拢了拢单薄的长衫，挑帘跃下马车。
巷口阴影处，数十道身披铁甲的矫健身影无声策马跟上，踏破青石板，直奔城北青龙峡水闸。
车轮碾过泥水，掉头拐向南城低洼的民坊街区。
沈清棠背着沉重的药箱，正领着几十名年轻女医与善堂学徒，挨家挨户敲门。
铜锣敲得震天响。
“南街各坊街坊听真！北河汛期提前，半个时辰内大水必至！收拾细软，全数往西山高地转移！走不动的妇孺老叟，全上岁宁商行的拉货大车！”
沈清棠手里拿着粗麻布条，一边指挥学徒搀扶盲眼阿婆，一边回头冲姜岁宁高喊：“岁宁！医馆里备下的两千包避瘟丹和止泻散已经全数装箱！可这附近的低洼窝棚区住了上万流民，车马根本不够分！”
姜岁宁跳下车辕，靴底踩进污泥，快步走到街口中央。
乌木算盘反手架在街边的废弃木架上。
她拨动算珠，声音响亮利落。
“不够分就拆铺子！岁宁商行名下南街十二间布庄、五家脚店，所有门板全数卸下来捆扎成排筏！商队运输重货的高轮大车全部拆去围栏，一辆车准载三十人，老弱妇孺先上，家当细软除金银干粮外全数丢弃！”
姜岁宁自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面额五两的商会兑票，塞给身侧的商行管事。
“告诉附近各坊的脚夫车夫，今日凡参与运送百姓转移者，拉满一车送往西山，当场结算五两现银！拉满五车，商行替其全家在西山建砖瓦房一套，包三年口粮！”
重赏之下，原本四处慌乱逃窜的市井脚夫瞬间围拢过来。
管事高举银票振臂一呼，混乱拥挤的街口迅速排开长龙。
门板被粗麻绳迅速捆扎，高轮大车接连装满老幼，顺着预留出的宽阔马道快速往城西撤离。
沈清棠擦掉额角的泥灰，长长吐出一口粗气：“商人的铜臭银子，用在刀刃上，倒比官府那张嘴皮子顶用得多。”
“银子能赚回来，账本上的活人要是死光了，往后谁来买我的布、吃我的米？”
姜岁宁收起算盘，插回腰封，朝东南角的商会核心仓库奔去。
前头的排查已经完成大半。
玄武闸、白虎闸皆被商行伙计用重石与铁索强行合死。
青龙峡方向传来连续不断的兵刃碰撞与惨烈呼喝，褚君珩的旧部已经接管上游主汛道。
只要最后一座水闸安然无恙，闻九章引水淹城的毒计便会彻底落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