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闻九章既然把李承泽这枚弃子收拢回去，就绝不仅仅是为了杀人灭口。太仓火雷引线被切断，大水没能冲毁商行大仓，闻九章在中军大营的底牌，只剩下最后一招了。”
姜岁宁推开车窗，看着满街撤离的百姓与运粮车马。
“那就让他出招。只要账本和粮食在手，天王老子来了，也得按银货两讫的规矩谈。”
……
京郊，太尉中军大营。
辕门外挂着三具被斩首的溃兵尸体，长枪红缨滴着水。
李承泽被重重扔在中军大帐的生牛皮地毯上，断骨处撞在青砖上，嘴里的破布被亲卫一把扯掉。
中堂之上立着一面一人高的紫檀镂空十二扇大屏风，后方亮着一盏油灯。
闻九章一身灰布长袍，外头披着半旧鹤氅，手里握着一把精钢修竹小刀，正慢条斯理削着一块半干的白沉香木。
木屑落在脚边。
“水闸合上了？”
闻九章头也未抬，声线平缓。
李承泽趴在地上咳出血沫，齿关打颤。
“闻先生……闻阁老！大水虽退，但我把岁宁商行的三十万石账册救出来了！”
李承泽挣扎着昂起头，用尽力气往前蹭了半尺，扯着嗓子表功。
“只要派人截住那三辆运粮车，岁宁商行私自调动直隶七城官仓的罪证全在里面！姜岁宁私通北境叛将的密折我也能写！求先生看在李家多年效力的份上，给我一条生路！”
闻九章手中短刀微顿，沉香木断下一截，跌进炭盆，化出一股浓郁的苦涩香气。
他缓步走出屏风，居高临下俯瞰瘫软在地的人影。
“救账册？”
闻九章发出嗤笑，满是嘲弄。
“你以为你救出的是账册，其实救下的，是姜岁宁踩着你往上爬的最后一步台阶。”
李承泽愣在原地。
闻九章将小刀随手扔在案几上，发出当啷脆响。
“你冒死关闸，被太尉旧部拖走整整两炷香的时间。姜岁宁带了三百镖师、两队弓弩手，就堵在伏波闸外头。”
闻九章蹲下身，伸出冰凉修长的手指，一把掐住李承泽的下巴，强迫他抬头对视。
“下令放出一支箭来拦车没有？派过一个伙计往营盘方向打探你的生死没有？姜岁宁连你的名字都没提半句，转头就让人把账本运去西山，封锁了东南十六座大仓。”
手指寸寸收紧，指节骨肉发出脆响。
“李大公子，在尚书府作威作福了二十年，自以为懂女人，懂朝堂。可到了现在，居然还以为那个女人心里装的是风花雪月、夫妻旧怨？”
李承泽喉咙里发出嗬嗬抽气声。
他脑中浮现出伏波闸石桥上，姜岁宁头也不回走向库房的背影。她没有停留，没有质问，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血迹。
那个曾经在李家后宅为了一顿冷饭默默垂泪、为了李家前程四处奔波的女子，早死在和离书盖印的那一天了。
如今的姜岁宁，眼里只有算盘上的进出盈亏。
李承泽在姜岁宁的账本上，不过是一笔早该抹平的坏账烂账，连提起来都嫌浪费笔墨。
李承泽塌在泥水里，失神地望着帐顶。
“如今攀上了承安王世子……褚君珩手握北境兵权，姜岁宁自然……自然看不上我这个废人……”
“褚君珩？”
闻九章猛然直起身子，放声大笑。笑声震得帐内烛火摇曳，外头巡逻的亲卫齐齐按刀站定。
他转过身，大步走回帅座旁，霍然扯下挂在墙上的山河社稷图。
舆图后方露出一个暗沉沉的乌木悬龛。
龛位正中，供奉着一件金丝滚边、五爪金龙盘旋的明黄绢布，下方压着承安王府的血红私印与前朝开国玉玺的拓片。
“你以为嫁给褚君珩，是图那个快要咽气的病秧子？图那个连爵位都要靠宗正寺施舍的世子妃头衔？”
闻九章猛地转回头，厉声打断李承泽的臆想。
“姜岁宁要的，从来不是什么男人，更不是什么承安王府的庇护！”
他单手重重按在社稷图的京畿龙脉之上，字字诛心。
“直隶七城商令尽归掌握，天下漕运命脉由她调遣，户部无她则国库立空，禁军无她则三军无粮！姜岁宁要的，是踏着李家的尸骨，踩着承安王府的旧案，把这天下万民的命脉攥在掌心里！”
闻九章倾身逼近，死死盯着失魂落魄的李承泽。
“姜岁宁真正要嫁的人，从来不是褚君珩。”
“要嫁的，是金銮殿上的九五至尊，是这大好江山的社稷皇位！”
李承泽如遭重击，张着嘴吐不出半个音节。
闻九章拂袖转身，望向帐外翻滚的阴云，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封朱砂封口的黄绫密诏。
诏书一角被风掀起，露出底下半截泛黄的落款，赫然是先帝御笔亲题的封后遗旨。
他指尖在密诏边缘缓缓滑过，吩咐随从传令。
“三日之期已到。请我们的新帝与商行东家，登台拜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