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座暗闸,名为伏波闸。
此闸建在护城河与内城暗渠的交汇处,暗道直通外城东南角,正是岁宁商行调运南北货物的命脉中枢。
姜岁宁带着十几名持棍伙计赶到伏波闸石桥边。
石桥下方,铁链绞动的刺耳咔咔声骤然响起。
几名身穿杂役衣裳的商行守库人横躺在泥水里,胸口受创,鲜血染红了闸口石壁。
绞盘巨轮前,一道枯瘦狼狈的身影正死死攥着两根长铁钎,拼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铁闸往上顶起。
那人披头散发,右手少了半截指头,伤口草草裹着污秽白布。
正是从天牢逃出的李承泽。
伏波闸的巨大铁闸已经拉开两尺多宽。
护城河倒灌而入的浑浊激流打着漩涡,发出巨响,凶猛灌入底层的暗渠分流管网。
“李承泽!”
姜岁宁脚下发力,抽出靴筒中的短柄算筹,快步掠下石阶。
李承泽听到声音,猛地转过身。
那张曾经写满世家公子清高体面的面皮,此刻沾满煤灰与污血,扭曲得不成模样。
手里的铁钎发出嘎吱异响,死死顶在绞盘卡齿内。
“姜岁宁!你来得太晚了!”
李承泽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,双手死死扳住铁钎不放。
“你不是能耐吗?你不是拿着算盘能算尽天下万物吗?你算算看,这伏波闸的水放空,你积存在东南连排大仓里的全部家底,还能剩下几根烂木头!”
姜岁宁停步在五步之外的青石台阶上,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前夫的惨状。
“李大公子在天牢里啃了几天霉窝头,脑子彻底被猪油糊死了。闻九章许了你什么好前程?官复原职,还是给你封个从龙之功的侯爷?”
“闻先生答应保我李家满门香火!”
李承泽癫狂大叫,口沫飞溅:“只要拉开伏波闸,淹死城东三十万贱民,冲垮外城防务,闻先生的大军就能踏平皇城!太仓的大火烧起来,谁也不会知道李家曾经亏空过军粮!太尉府已经完了,承安王府也自身难保,只有闻先生能救我!”
“救你?”
姜岁宁抽出怀里的青铜商令,在指尖翻转半圈,发出清脆微鸣。
“闻九章手里捏着的是天下商令和皇室死账,他要的是把整座京城化作血肉泥潭,逼皇室和承安王府同归于尽。你以为你在替他建功立业?你不过是一根被扔进闸口当搅屎棍的废柴木料。”
她单手搭上腰间算盘,语调平静。
“伏波闸下游连通的是商行仓库,但暗渠的承重上限只有三千石水流。你把绞盘拉到最顶格,水流挤爆暗渠石壁,第一个被冲进地底水眼碾成肉酱的,就是站在绞盘底座上的你自己。”
李承泽动作猛地一僵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已经开始出现龟裂的石基。
可转眼间,怨毒又压过了惊疑。
“少拿这些鬼话诈我!当年在尚书府,你也是这样拿账本糊弄母亲与我!你瞧不起我,全天下的人都瞧不起我!今日我就要让你亲眼看着,你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,全数毁在我的手里!”
李承泽发狠猛压铁钎,机括发出崩裂的脆响。
铁链轰然滑脱,最后一截固定销被彻底破坏。
数万斤重的巨型生铁水闸猛地向上弹起三尺,护城河激荡的水头咆哮翻滚,化作浑浊的浪头,顺着狭窄石槽狂暴下灌。
激流瞬间冲垮石阶边缘,漫过脚踝,直奔后方大街。
街道尽头,岁宁商行连绵数百丈的青砖大仓赫然耸立。
库房外围刚刚筑起的沙袋在激流面前瞬间被冲垮,泥水从几个缺口灌入。
巨量泥水顺着库门缝隙倒灌进去。
李承泽被激流掀翻在地,在泥水里扑腾大笑:“冲吧!全冲干净!姜岁宁,你所有的银子,全给我陪葬吧!”
姜岁宁单手借力跃上石桥护栏,避开脚底漫灌而来的洪流。
商队伙计齐齐失色:“东家!闸门机括被卡死,合不上了!大水顺着主渠全涌向连排仓库,里面三十万石应急面粉和药材全在底层!”
急促的马蹄踩水声骤然打破喧嚣。
褚君珩身披被血水浸透的鹤氅,策马疾驰而至。
青铜长剑反手插在马鞍旁,他用指背抵着唇角压下短促咳嗽。狭长眉眼穿过漫天水汽,直直落在桥头伫立的身影上。
“夫人,青龙闸已经拿下,不过下游这条被李承泽撬开的暗渠……”
他低咳一声,扫过在泥浆里挣扎的李承泽,声线骤冷。
“地底的火雷暗线,正顺着水流朝商行仓库漂过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