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台正中央，半块染血的开国玉玺压在羊皮遗卷上。
宗正寺少卿褚文通拍了木案，宽大官袍抖得乱晃。
“荒谬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！”
褚文通胡须剧烈抖动，手指直直戳向玉玺边缘：“太祖开国定下的铁律，朱姓天下由宗室血脉世代承袭！苏晚棠既然是先王骨肉，按玉牒就该立刻请回京城承继大统！商贾贩夫妄议神器，成何体统！”
后方坐着的七城商会代表齐齐冷笑出声。
柳掌柜将手中的厚厚账册往桌上一摔，纸页哗啦作响。
“褚少卿官威好生霸道。”
柳掌柜抱着胳膊，眉毛挑得极高：“直隶七城被太尉围困的时候，宗正寺的各位老爷可曾拿出一文钱买面饼？三十万石救命粮是岁宁商行从江南一车车推过来的，七城防务是各地商帮拿真金白银填平的！江山社稷由谁挑头，自然该由天下盟约共同推选，凭什么再由皇室关起门来自个儿分赃？”
两拨人在帐内争得脸红脖子粗，吐沫星子乱飞。
一方搬出祖制家法，一方拍着现银账册，谁也不让谁。
褚君珩斜靠在梨花木宽椅上，领口松垮，手里把玩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白玉盏。
他用指背抵着下唇，低低咳出两声。
褚文通霍然转身，快步逼到椅前，撩起官袍便要下跪。
“世子爷！您乃先王名义上的嫡长，如今手里握着北境旧部与京畿辅兵，只要振臂一呼，提兵杀进皇城除掉乱臣，这金銮殿上的宝座便是您的！老臣愿率宗正寺全体同僚，跪迎世子殿下正位东宫！”
褚君珩抬起眼皮，指尖在玉盏边缘轻轻一转，溢出一记轻飘飘的嗤笑。
“褚少卿这算盘打得，隔着八百里都能刮出火星子来。”
声音漫不经心，字字直戳心窝。
“本世子替承安王府挨了二十年暗箭，好不容易能卸下药罐子喘口匀净气，少卿大人倒好，转头又想把本世子往炭火盆里推？提兵夺城？京畿城墙高三丈六，禁军两万重甲守在城头，世子府的亲卫拿肉身替你撞城门？打烂城池，死光将士，换来一张冷冰冰的硬木椅子，回头还得天天看少卿大人的参本，本世子图什么？”
褚文通涨红了面皮，急道：“这是为了江山社稷！匡扶正统，武力夺权乃顺应天命！”
褚君珩将白玉盏随手搁在案几上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。
“天命值几文钱一斤？少卿大人若当真这般忠勇无双，营外就备着快马长枪，何不自己单枪匹马杀进闻九章的大营，把乱臣贼子的人头拧下来匡扶社稷？何苦在这里逼着本世子出兵替你搏个从龙之功？”
几句话堵得褚文通胸口起伏，干瞪着眼珠子说不出半个字来。
姜岁宁坐在横案另一端，手指轻弹，乌木算盘上的铜算珠自上而下滑落，噼啪作响。
声音清脆，盖过满帐争执。
“诸位争了半天，手里的底牌摸清楚没有？”
姜岁宁头也不抬，朱砂笔在泛黄的宣纸上画出一道红杠。
“城外直隶七城，春耕荒废了六成，京城粮价如今翻了四倍，一石糙米卖到三两二钱银子。国库见底，户部积欠各路驿站的饷银达到七十二万两，太仓地底下的猛火油引信还没拔干净。皇室若想按血脉继承，可以，先把内务府拖欠商行的四十五万两军粮垫付款结清，再把安置城外三万饥民的现银摆在桌上。”
她看向褚文通，眉尖微抬。
“少卿大人，宗正寺账房里如今拿得出这笔银子么？”
褚文通喉咙里滚动了一下，别过头去，假装整理袍袖。
姜岁宁视线转回七城商会众人身上。
“商会提议由民间盟约推举，想法虽好，眼下却是一笔烂账。兵荒马乱，商道断阻，闻九章座下的水匪还在白洋淀劫掠货船，太尉的残部还在各处隘口流窜。没有军队弹压秩序，就算明日推举出一位民间盟主，闻九章派两个死士半夜翻墙，也能把新规矩切得稀碎。”
她合上账本，推到桌案正中。
“买卖讲究落袋为安，没进库房的现银，谁也别急着算分红。龙椅该谁坐，新秩序该由谁定，那是后面的章程。眼下这档口，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先把闻九章制造的这场兵灾彻底掐死。”
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苏晚棠单手按着后腰短刀，靠在立柱边，嗤笑一声打破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