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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3章 黄粱一梦示兴亡(五)

他站在土台上,看着那些曾经举着锄头帮他挖战壕的百姓,那些送孩子来当小兵的爹娘,那些把仅有的口粮塞给他的妇人,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这八年,他造了一百二十门土炮,打退了元军十七次进攻,甚至学会了种高产的土豆,可终究敌不过天旱,敌不过肚子饿。

“愿意走的,”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比风声还哑,“我派船送你们去江南,那里有水,有粮,去了别说是我柴靖的人,就说是逃难的。”他从怀里掏出所有的令牌,扔在地上,“拿着这个,过关卡时或许有用。”

愿意走的人捡起令牌,低着头往码头走,没人说话,连哭都没力气了。剩下的人里,有瞎眼老妇,有失去儿子的陈二娘,有小豆子——那个在楚县箭洞里数杀敌数的孩子,现在已经能拉开半石弓了,他手里攥着把锈刀,刀鞘是用王勇儿子的箭杆做的。

“将军,”小豆子仰着脸,脸上沾着泥,“我爹说,守不住土地,就守不住祖宗。”

柴靖摸了摸他的头,发现这孩子已经到他腰那么高了。

伯颜的大军来的时候,带着八十门回回炮。第一发石弹就砸塌了主城的城楼,烟尘里,柴靖看见伯颜站在城下,穿着镶金的铠甲,像座移动的山。他喊:“柴靖,降了吧,我让你当江淮行省的万户,比守这破城强。”

柴靖没理他,指挥着弟兄们把最后一批火药搬到城墙根。陈二娘带着妇孺营的姐妹们,把棉被浇了油,捆在木头上,做成火把,一支支扔下去,暂时挡住了元军的进攻。小豆子在箭洞里射箭,箭箭瞄准元军的眼睛,他说“这样他们就看不见我娘了”。

城破的时候,元军像潮水般涌上来。柴靖点燃最后一门土炮,看着铁弹呼啸着砸进元军阵里,炸开的碎铁像烟花。他忽然想起苏先生临终前的话:“百姓要的不是英雄,是活着。”或许他错了,错在以为守住城就是守住了一切,却没明白,饿着肚子的人,连抬头看旗的力气都没有。

一枚石弹砸在他身边,城墙塌了大半,他被震飞出去,落在尸堆上。肋骨断了好几根,咳出来的血染红了胸前的“守土”二字。恍惚间,他好像看见王勇笑着拍他的肩,说“楚县守住了”;看见苏先生举着新税法,胡子翘得老高;看见母亲坐在老槐树下,给他缝的护心符,上面绣着“平安”。

伯颜的大旗飘到他眼前,挡住了太阳。柴靖笑了,血沫从嘴角冒出来。他摸到怀里的小豆子爹的骨头,还有那把王勇儿子磨的箭头,忽然觉得,其实他守住了——守住了这些人心里的一点念想,就像黑夜里的火星,看着灭了,可风一吹,说不定又能烧起来。

他最后看了眼天,天上没有云,太阳白得刺眼。远处的黄河在干裂的土地上蜿蜒,像条流血的伤口。他想,等下一场雨来的时候,小豆子他们应该能活下去吧。

意识沉下去的时候,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,是楚县的童谣:“守土的人,骨头长在地里,来年开春,能长出新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