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义第八年的春天,黄河两岸的土地裂得能塞进拳头,去年冬天就没下过雪,入春后更是滴雨未沾。十三城的井挖了三丈深,提上来的水带着铁锈味,喝一口能涩得人舌尖发麻。柴靖的军帐里,粮册被翻得卷了边,上面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,最后一页用朱笔写着“存粮,不足三日”,墨迹洇开,像滴在纸上的血。
王勇的死讯传来时,柴靖正在改土炮的图纸。信使跪在帐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王将军……他把儿子绑在城楼上,元军射箭时,他先一箭射穿了少爷的咽喉,然后自己引爆了火药库……”后面的话,柴靖没听清,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手里的炭笔“啪”地断成两截,炭末溅在图纸上,把“楚县防御图”四个字糊成了黑团。
他记得王勇的儿子,那个总爱跟在军帐外,偷偷看他造炮的半大孩子,上次见面还塞给他一把自己磨的箭头,说“等我长大,替爹爹守城”。如今那把箭头还在柴靖的铁甲夹层里,冰凉的,像块烙铁。
苏先生是三天后走的。老人咳得直不起腰,临终前攥着柴靖的手,枯瘦的手指抠着他的铠甲:“税……税得改……商户多缴,农户少缴……再开粥厂,哪怕每天一碗稀汤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头歪在柴靖胳膊上,再也没抬起来。他怀里还揣着新拟的《赈灾法》,上面的墨迹被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大半,那些“孩童免赋”“老人供粮”的条款,终究成了纸上的字。
粮荒像野草一样疯长。先是陈县的百姓开始逃荒,接着是楚县,每天清晨都能在城门口发现饿死的人,眼睛睁得圆圆的,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。柴靖下令打开最后三座粮仓,让妇孺营熬粥,可锅刚支起来,就被饥民围得水泄不通,有人抢不到粥,竟动手砸了粥锅,陶片混着稀粥撒了一地,像摊烂泥。
“主公,陈县的百姓反了。”亲卫跪在地上,甲胄上沾着血,“他们……他们把咱们的粮车劫了,还说要去投伯颜。”
柴靖猛地站起来,案上的土炮图谱散落一地。他跨上战马时,发现马鞍的软垫被换成了粗麻布——那是他下令“所有人同甘共苦”后,亲兵偷偷换的,此刻磨得他大腿生疼。
陈县城墙上的“守土”旗歪歪斜斜地挂着,城楼下,百姓们举着锄头、扁担,黑压压一片。为首的是个瞎眼老妇,手里拄着根竹杖,正是当年在黑石渡说“跟你守”的那位。此刻她的竹杖指着柴靖,声音嘶哑:“柴将军,我们信了你八年,可现在……孩子们都快饿死了!伯颜说了,降了就有粮,你能给我们什么?”
柴靖看着她空荡荡的左袖——那是去年守城时被元军的箭射断的。他身后的亲兵握紧了刀,却被他抬手按住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老妇面前,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窝头,那是他今天的口粮。
“我只有这个。”他把窝头递过去,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,“但我能保证,只要我活着,就不会让你们像牲口一样被元军驱使。他们给的粮,是毒药,吃了今天的,明天就是刀架在脖子上。”
老妇的竹杖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她摸索着抓住柴靖的手腕,掌心的老茧刮得他生疼:“将军,我儿子死的时候,眼睛是闭着的,因为他信你能守住……可现在,我怀里揣着他的骨头,闻着城里的尸臭味,我……我守不住了啊!”
人群里爆发出哭声,有人喊“我们要活路”,有人骂“柴靖骗人”,混乱中,不知是谁扔了块石头,砸在柴靖的额角,血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,和汗水混在一起,又咸又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