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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梦醒肩承山

“噗通!”

柴靖从石碾上摔下来,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浑身的冷汗在初春的风里结成了冰碴,黏在粗布褂子上,像裹了层冰壳。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喉咙里火烧火燎的,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——那是梦里被石弹震伤的错觉,却真实得让他忍不住咳嗽,每咳一声,胸腔都像被撕裂。
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,晃得他眼睛发花。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熟悉的暖意:“靖儿,咋了?做噩梦了?”

柴靖猛地抬头,逆光里,母亲正坐在树下的小马扎上,手里的“守土”旗快绣好了。红底黑布的旗面在风里轻轻摆动,“守”字的最后一笔刚收针,针脚细密得像排列的星子。她左手的指关节冻得发红,指腹上还留着被针扎破的小血点,却依旧握着绣花针,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“娘……”他哽咽着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母亲的腿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母亲的裤脚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梦里的八九年,那些血与火,那些生离死别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——王勇炸响火药库时的火光,苏先生临终前染血的税册,小豆子举着木棍冲向骑兵的背影,还有母亲留在老槐树下的那堆白骨……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
母亲被他抱得一愣,手里的绣花针轻轻落在旗面上。她放下针线,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,熨帖得让他想哭:“傻孩子,多大了还哭鼻子。是不是土炮没做好?娘给你煮了鸡蛋,灶上还温着,吃了就有力气了。”

柴靖摇摇头,抬起头时,眼睛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铁。他看着母亲冻肿的手,看着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砂纸——砂纸上还沾着铁屑,映着阳光闪闪烁烁。原来这一切都还来得及,母亲还在,槐树还在,他亲手打造的土炮就架在不远处,炮口对着远方的官道,像只蓄势待发的猛兽。

“道长呢?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站起身,四处张望。石碾旁的土路上,林灵素正背着药箱站着,手里捻着胡须,朝他含笑点头,眼神里带着了然的温和。而那个青布道袍的身影,已经翻身上了马。

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道即将消失的光。谭佟的坐骑是匹神骏的黑马,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,似乎早就等不及要离开。

“谭道长!”柴靖大喊着追过去,鞋底子蹭过冻土,发出“咯吱”的响声。他跑得太急,差点被路上的石子绊倒,踉跄着扑到马前,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人。

谭佟勒住马缰,黑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白气落在柴靖脸上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他低头看了柴靖一眼,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里,似乎藏着千言万语——有对过往的悲悯,有对未来的期许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,字字清晰:“守住该守的,别让梦成真。”
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个油布包,又解下腰间的玉佩,一并扔给柴靖:“我给你留下十个道兵,三千贯价值的金银。道兵护你周全,金银供你成事。三镇那边,我等你。”

柴靖慌忙接住,油布包沉甸甸的,打开一角,看见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几锭金元宝,闪着温润的光;玉佩是块羊脂白玉,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,触手生温。他还想说些什么,谭佟却已调转马头,黑马长嘶一声,四蹄翻飞,载着那道青袍身影顺着官道疾驰而去。

马蹄声渐远,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,谭佟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转弯处,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。柴靖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油布包和玉佩,忽然明白,这位道长不是来指点他如何做统帅,也不是来施舍恩惠,而是用一场黄粱梦,让他看清了放弃抵抗的下场有多惨——那不是遥远的传说,是稍有不慎就会降临的现实。

“靖儿,发什么愣呢?”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已经站起身,把绣好的“守土”旗搭在臂弯里,“鸡蛋再不吃就凉透了。”

柴靖回头,阳光恰好落在母亲鬓角的白发上,亮得像银丝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油布包和玉佩小心地塞进怀里,用布条在腰间缠了两圈,确保不会掉出来。然后他走到土炮旁,弯腰捡起地上的锤头,锤头的木柄被磨得光滑,带着他熟悉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