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场，是整个片段的重头戏。
楚云枫站在包房中央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始。 程家班的武行已经把设备调试到位，灯光师调好了光比。 老李肩扛摄影机，准备按楚云枫提前说好的机位，即时抓取最好的镜头画面。 程祖明坐在沙发上，脸上的创可贴还没撕掉，左眼的瘀青在灯光下泛着青紫色的光。 他手里捏着那颗道具药丸，指节微微发白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。 他心里在不断打鼓。 不是因为怕挨打。 楚云枫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，会真打，但会控制力道。 程祖明怕的不是演不好，而是怕自己肉疼。 他想不明白，楚云枫为什么要真打。 在镜头前借位不就行了吗？ 楚云枫出拳，他顺势做出被揍的动作，再惨叫几声，大家就此收工去嗨皮多好！ 程祖明今年二十八，楚云枫二十二。 一个快三十的男人，要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揍，还得表演出被揍得很惨的效果，这本身就够让他非常憋屈。 楚云枫朝掌镜的老李比了个手势。 “第三场，第二条，action！” 楚云枫走到程祖明面前，抓住他的衣领，直视着他的眼睛。 “阿明，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” 程祖明木木地点了点头，又飞快地摇头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 楚云枫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，他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，像是深水里涌动的暗流，又像是镜面上掠过的一道光。 程祖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想移开目光，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，怎么都移不开。 楚云枫的眼睛好像变成全黑，黑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。 程祖明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井口往下看，越看越深，越看越冷，身体开始往下坠，坠进那口无底的井里，四周的光越来越暗，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的，沉重而缓慢。 然后他听到了楚云枫的声音，这声音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的，低沉、缓慢，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 “祖明哥，你今年二十八岁。” 程祖明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 “你爸五岁开始练武，九岁开始跑龙套，二十岁才第一次当男主角，二十五岁红遍香江，三十岁打进好莱坞。他这一辈子，没有任何人帮过他，每一步都是自己拿命拼出来的。” 楚云枫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像是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。 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程祖明的耳朵里，钻进他的血管里，钻进他的骨头里，像是一把把小小的刀子，不锋利，但扎得很深。 “你是他儿子。你走到哪里，人家都叫你‘龙哥的儿子’。这个称呼，是你的福气，也是你的枷锁。你享受了它带来的好处，就得承受它带来的压力。” 程祖明的眼眶开始泛红。 “你爸为了你，求过多少人，你知道吗？” 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程祖明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。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流过创可贴的边缘，流过嘴角的伤口，带着一丝咸咸的血腥味。 旁边的老李觉得情形有些诡异，楚云枫只讲了一句话，程祖明的眼泪就哗哗往下流，这是演什么呢？ “今天这场戏，不是为了应付狗仔，不是为了圆谎。” 楚云枫的声音在程祖明的脑海里回响，“今天这场戏，是让你把心里的那个富二代的程祖明打死。从明天开始，你要做全新的程祖明，你不再是你爸光环下黯淡无光的儿子！” 程祖明闭上了眼睛，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，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 他的嘴唇在发抖，肩膀在发抖，整个人都在发抖，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。 楚云枫一拳砸在了程祖明的脸上。 那拳头的落点，跟程龙今晚打得程祖明鼻血狂飚的那一拳，分毫不差。 程祖明的头猛地偏向一侧，整个人从沙发上歪了下去，后脑勺差点磕在茶几的边角上。 他的嘴角裂开了，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滴，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。 楚云枫没有停。 他揪住程祖明的衣领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，第二脚踹在腹部，落点还是跟程龙的那一脚一模一样。 程祖明的身体弓成了虾米，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 第三拳打在肩膀上，第四拳打在肋骨上，第五拳…… 每一拳的落点，都跟程龙今晚打他的位置严丝合缝。 老李在镜头后面看得心惊肉跳。 他做了二十多年武行，见过无数打戏，但没见过这样的打法。 楚云枫不是在表演打人，而是真的在打人。 程祖明也不像是在表演挨打，而是真的在挨打。 拳拳到肉，声声入骨，没有套招，没有借位，没有替身，没有任何取巧的花招。 但奇怪的是，楚云枫的每一拳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。 打在脸上，但不伤鼻梁；打在腹部，但不伤内脏；打在肋骨上，但不伤骨头。 他的拳头像长了眼睛一样，知道哪里能打，哪里不能打；知道用多大的力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，用多大的力刚好能让人疼得刻骨铭心。 这是一种近乎神迹的控制力。 程祖明被打得蜷缩在地上，双手抱着头，身体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 “不要打了，不要！不要！” 他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不是嚎啕大哭，而是一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的那种哭。 “咔！” 老李终于等到楚云枫喊停。 楚云枫直起腰，长呼一口气。 老李立刻蹲下身，伸手扶住程祖明的肩膀，“明仔，没事吧？” 程祖明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水，混在一起，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 但他的眼睛跟刚才被程龙揍的时候不一样，之前是愤怒、委屈、空洞和茫然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清明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洗过一样，干净、透亮，像是暴雨过后的天空。 他看着楚云枫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发出一个沙哑的、几乎听不清的声音：“你对我做了什么？” “帮龙哥再揍你一顿，把你打明白！” 程祖明狠狠地打了一个颤抖，他心中对楚云枫的恐惧和敬畏已经超过了程龙。 如果他现在是武师，楚云枫让他在无任何安全措施保障下从七楼跳下去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