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於人来的那天,营地里的狗都不叫。
他是一早到的。一匹马,一个人,没有随从。马是白的,鬃毛梳得很顺,鞍子是皮的,鞍桥上搭着一条毛毯。
他在营地外头下了马,把缰绳交给守桩的人,道了谢。
他走进营地的时候,脚步很轻。他穿着一件海青色的长衫,料子是好料子,袖口上有一圈白色的盐花,洗不掉的那种。他的脸不难看,年纪三十上下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。
营地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看他。赤狄见过外乡人,见过商人,见过逃犯,没见过穿成这样还走路不带泥的。
他走到大帐门口,站住。
他把两只袖子拢起来,弯下腰,行了一个礼。
那个礼行得很标准。左手压右手,腰弯到手指够着膝,停一息,再直起来。整个过程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。
帐门口的守卫愣住了。
赤狄人见王只行半礼,见长老只点头。这个外乡人行了一个他们只在老人嘴里听过、自己却从没见过的礼。
守卫掀开帐帘,让他进去了。
他进去之前先在门口停了一停,把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。这是赤狄的规矩,进大帐不能带雪。他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,像是做过很多回。
大帐里坐着人。
四个长老,五个头人,赤缨在最下首。白墨和青梧站在帐门边。
商於人进去以后又行了一次礼,这一次是对着帐里的人行的。行完他站直,笑了笑。
他开口了。他说的不是赤狄的话,可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谁都听得懂。
他说他姓商,名不见经传。他说他从南边来,走了三个月。
他说他这一趟是来做买卖的。
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布卷。
布卷不长,两尺。他把布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卷纸。
那卷纸摊开的时候,帐里的人都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纸是白的,很薄。
布卷上还系着一根细绳,绳上打着一个结。他解结的时候解得很慢,解完把绳子绕成一圈,收进袖子。
薄到什么程度——他摊开纸,把纸举起来,正对着帐里的火堆。火在纸的这一头烧着,光透过去,纸的另一面看得清清楚楚,连火焰跳动的形状都能看见。
帐里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纸。
他又把纸横过来,一只手捏着一头,另一只手在纸背上轻轻按了一下。按下去的地方立刻凹进去一个印子,手指抬起来,印子还在。
他说,这是商於的契纸。
他说,商於的规矩,凡立约,必用此纸。
他把纸铺在地上,压上四角,然后开口。
他说,商於可以给赤狄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粮。他说,他算过,赤狄这一季的羊死了三成,草场往北退,靠打猎填不满。他说商於一年可以给赤狄一万石粮,从南边的河运上来,到北荒边上卸。
第二样是铁。他说,赤狄的刀是骨头和兽牙做的,铁器少。他说商於一年给两千斤铁,可以打刀,也可以打农具。
第三样是盐。他说,北荒的盐是从岩缝里刮出来的,又苦又少。他说商於的海盐一年给三十船。
他说这三样的时候,帐里没人出声。四个长老里有一个把身子坐直了,另一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。
这三样东西,赤狄都要。
那个最年长的长老没有说话,可他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。另一个把头转开,看着帐壁。左边第三个长老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
营地里已经三个月没有吃到盐了。上个月一头母羊生产,母羊死了,小羊也没有活。这些事不用商於人来说,帐里每个人都清楚。
他说完了三样,停了一下。
他说,代价也是一样的。
他说,赤狄每年给商於三千个人的血。
帐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坐在左边的那个最年长的长老开口了。
他问,三千个人的血,是多少。
商於人说,是一个人一年放一碗,一碗算一个人的份。三千份,就是三千个人一年的量。
长老说,那要死多少人。
商於人笑了笑。他说,不必死人。商於取血不杀生,只在腕上取,取完止血,人还在。他说一年取一次,取满为止。
帐里的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那个最年长的长老说了一句。他说,那不就是三千个刻痕。
他说,他们族里一个人的身上能刻多少道,他心里有数。他说他这一句话不是问商於人,是问帐里的人。
帐里没有人接。
白墨站在门边,看了赤缨一眼。赤缨还在削树枝,一刀一片,木屑一片一片落在膝上。她的手很稳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商於人没有生气。
他把契纸的角掀起来一角,又放下。
他说,他先把规矩讲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