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营的路上,赤缨问了一个问题。
她走在白墨旁边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她问,你们大衍人写字,用什么。
白墨看了她一眼。
他这些天走路走得多,话很少。他答之前先想了一下——这个问题他从前没被人问过。
他说,用文气。
赤缨问,文气是什么。
白墨想了一会儿。他说,就是字外头的那一层东西。一个地方读书的人多,字就厚,写出来就有气。同样的一个字,学宫里写出来的和荒村里写出来的不一样,差的就是气。
赤缨说,那气从哪儿来。
白墨说,从人身上来。
他说,读书的人越多,气越厚。人少了,气就薄。气薄到一定程度,字就活不住了。写到纸上,第二天就淡。
他说,他见过一个县城,气烧完以后,那个县的人慢慢忘了字怎么讲。不是不认得,是认得了却念不出来。
他说,还有更远的地方。他听柳三讲过,北边有几个村子,一整个村子只剩下两三个人还认字。那两三个人死了以后,村子里就再没有字了。牌位不会写,契不会立,孩子生下来没有名字,就叫大丫二丫。
他说,那些地方不是没有字。那些地方是字活不下去。
他说完,赤缨没有立刻接。
她走了一段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那你们也在吃人。
她说,只是吃得慢。
白墨没有说话。
他不能说她说错了。
他想起字京。字京读书的人最多,气最厚,所以报栏上那张字贴了三年才淡。他也想起哑柳村,想起云州,想起那些村子。那些村子里的气早就烧完了,人还在,字没了。
气是从人身上来的。字活一天,就要烧一点。
他以前从来没往这边想过。
他以前只知道字金贵。他娘写字,他爹写字,学宫里的人写字,都是为了把东西留住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留住的每一样东西背后,都有人在烧。
学宫每年考一次,考完要烧掉两屋子的卷子。字京每年印书,印完要烧掉错版的纸。烧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可惜,因为那都是纸。
可纸上的字是从人身上来的。
赤缨走在他旁边,没有再追问。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说对了。她说过那一句以后就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搓了搓,又插回去。
天很好。雪停了两天,日头出来,把雪面照得发白。远处那道雪脊上有一层浅浅的光,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沙子。
走到半路,前头的雪地上蹲着一只猫。
猫是黑的,蹲在那儿一动不动。它的头顶正朝着他们来的方向,尾巴绕在脚前。
白墨站住了。
他先看的是雪。
猫蹲的四周,雪面是平的。平的,一点印子也没有。这个季节的雪是软的,人踩上去陷半尺,一只猫踩上去也该陷下去。可那只猫四周的雪面干干净净,连一根毛落下来的痕都没有。
赤缨也看见了。她问,那是什么。
白墨没有答。他走过去,蹲下。
猫没有跑。
他蹲到离猫两步远的地方,猫抬起头看他。那只猫的眼睛是黄的,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没有动,也没有眨眼。
它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看他怀里。
白墨的怀里有三样东西:一卷案卷,一张补过的信纸,还有一张写着名字的白纸。他把手按在怀里,猫的眼睛就跟着他的手。
从始至终,猫没有看赤缨一眼。
赤缨站在三步外,问了一句。她问,这猫哪来的。
白墨说,不知道。
他回头看青梧。青梧摇了摇头。
言九思把剑从右手换到左手,站着没动。
那只猫看了白墨一会儿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它走得不快,一直走到二十来步外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接着走,走进那片雪里,不见了。
雪地上还是没有脚印。
赤缨蹲下去,用手在猫蹲过的地方摸了一把。她把那一把雪抓起来,摊开看。雪在掌心化了一半。
她说,不凉。
她把剩下的雪抖掉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她没有再问那只猫。
再往前走,赤缨问了第二个问题。
她问,云梦怎么算。
这一句是问青梧的。
青梧说,云梦用声。他们写字先要吼,声音一起,字才出来。声是借来的。
她停了一下,接着说。
她说,声没了,字就没了。一个人把嗓子喊坏了,他写的字就散。她听说云梦有个万声台,台子塌的那一年,那几个人的字全都从纸上退了下去。
赤缨听完,点了点头。
她说,那也差不多。
她把两只袖子往上推。
两条手腕伸出来,伸在白墨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