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边的和右边的,一样。从腕子往里,一排一排的刻痕,细细的,一道挨一道。刚开始那几道颜色浅得跟皮肤一样,越往里越深,到靠近小臂的地方已经连成了一片硬疤。左边的已经排到了胳膊肘底下,右边的排到一半。
她说,那我们赤狄最实在。
她说,一个一个字,明码标价,一年一年。
她说,她族里有个规矩:写出去的字,不许赖账。谁赖账,全族都不认他。她小时候听人说过一个赖账的,那人写了一冬天,把账记满了,第二年春天他把自己两个手腕用刀划了,说是要抹了。后来那人被赶出营地,再没有人见过他。
她说,抹不掉。刻进去的东西抹不掉,只能往上刻。
她说完,把袖子拉下来。
白墨把自己的手也伸出来,摊开,掌心朝上。
他让赤缨看。
他的手上什么也没有。没有刻痕,没有疤,连写字磨出来的茧都很少。
赤缨看了一会儿,问,那你拿什么换。
白墨把手收回来。
他说,记性。
他说,他每写一次要紧的字,就少一样记得的东西。
他说,一次少一样。有时候是声音,有时候是一张脸,有时候是一个下午。他事前不知道会少哪一样,事后才知道。
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。
他说,他到现在为止,一共少了几样。他数得出来。
赤缨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她看了很久很久,比刚才看那只猫还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她说,那你早晚会把自己忘光。
白墨说,嗯。
他们接着往前走。走了两百来步,谁也没说话。风把新雪吹起来,打在脸上,一粒一粒的。
赤缨忽然又问了一句。
她问,那你还写。
问完她自己先笑了。
她笑的时候没有出声,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。她笑是因为她知道答案——这个问题她自己就能回答,用她自己那两条手腕回答。
白墨没有跟着笑。
他走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他说,他娘写过。
他说,他娘写过很多东西。写到后来,她把自己写没了。先忘字,再忘话,最后忘了自己是谁。
他说,她走的时候,只记得他一个人。
赤缨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白墨接着说了一句。
他说,他记着她。
营地到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走到那圈皮帐外头。营地里已经点起了火,火堆边坐着一圈人,正在敲碗。那个老妇人坐在最外圈,手里也端着一只碗,没有敲。
赤缨进了营地就散了。她往自己那顶帐子走,走到一半,回头看了白墨一眼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白墨回到帐里。他把怀里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,摆在膝上。
那卷案卷,那张补过的信纸,那张写着名字的白纸。
他一样一样摸过来,摸完,收回去。
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刚才赤缨问他拿什么换的时候,他数了数自己少了几样。
他数出来的是四样。
他数完就停下了,没有往下数。可他心里知道,那个数目不对。
他少的东西,应该比四样多。
他把案卷摊开,翻到缺页的地方,又合上。他想起那年在云州,他写过一个字,写完以后忘了什么,他当时没有记。他想起在字京那间牢房里,他写过一个字,写完以后也忘了什么,他也没有记。
他从来不记自己丢了什么。
一个人不记自己丢了什么,那本账就永远是平的。
他把三样东西重新塞回怀里,按了按,按平。
帐外有人在敲碗。声音隔着一层皮帐进来,闷闷的。他听着那个节奏,听着听着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那是几个人在敲。
他坐了一会儿,把灯吹了。
黑暗里,他试着在心里过一遍那四样。
第一样过得很快。第二样过得慢一点。到第三样的时候他停住了。他记得有这么一样东西,记得它是软的、旧的、在那一年冬天,可他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了。
他躺着,没有再往下过。
他想,明天还得赶路。
帐子外头那只猫没有再来。他后来想起来,那只猫蹲过的地方,雪面第二天早上还是平的。营地里早起的人从那儿走过,踩出一串脚印,把那一小块平地踩没了。
那天的雪下到晌午才停。停的时候天上出了一点淡黄的光,照在营地上,照在那一串脚印上。
赤缨那天没有出门。她的帐帘垂着,一整天没有掀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