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,一年一个。
她说,她把这个字当成给奶娘买的一年。
她说,奶娘多活的每一年,都是她买的。她把字写下去,那一年就归奶娘了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用右手的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一下,划了一道竖。划完她把那道竖抹平了,抹完拍拍手,像是怕人看见。
她说,她今年十九。
她说,她自己算过账。
她顿了一下。
她说,还剩下不到十二年。
白墨没有劝她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她抱酒囊的样子。他知道劝不动。那种事情劝不动——就像没有人劝得动他别写。
他问了她一句话。
他问她,你奶娘现在好点了吗。
赤缨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她说,好着呢。
她说,她下个月还给她写。
火堆对面的位置上,坐着一个老妇人。
她是最靠里的那几顶帐子的主人,白天把货郎拖进去的那位。她今天也出来听歌,坐在最外圈,手里端着一只碗。碗里是酒。
她年纪很大了。她的背驼得厉害,坐着的时候头几乎碰到膝盖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和赤缨现在那半头不一样——赤缨的白是干干的、脆脆的,她的白是软的。
从赤缨开始说十三岁那年起,她就在那儿坐着。
她没有看过赤缨一眼。
她一直看着火。
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那只碗在她手里,抖得碗里的酒一圈一圈地晃,晃出碗沿,滴在她的裤子上,滴在雪里。
她抖得很轻,可一直没有停。
青梧看见了。
她本来是坐在白墨右边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过去。
她在老妇人旁边蹲下来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
老妇人的手很凉。青梧握住的时候,那只手抖了一下,然后就慢慢地不抖了。
老妇人抬起头,看了青梧一眼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泪。
她看了很久。她看的不是青梧的脸,是青梧握着她的那只手。她看那只手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。
喝得很慢。喝完,她把碗底朝下,在膝上磕了两下,磕掉最后几滴。
喝完,她把空碗放在膝上,两只手按住。
赤缨在火堆这边,还在笑。她把酒囊举起来,朝天上举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
黑猫趴在火堆边的雪上。它一直看着那个老妇人。
火堆烧到后半夜,塌下去一半。人一个一个散了,回各自的帐子。有人把没喝完的酒倒在雪上,酒在雪里化出一个黄黄的坑。
赤缨最后走的。她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晃。她走到最里头那顶帐子边上,站了一会儿。
帐子里没有灯。
她在帐门口站了很久,然后进去了。
过了约莫一刻,那顶帐子里亮起一点光。是很小的一点,像是把什么东西点着了,又像是有人用手挡住了一盏灯。
光在帐子里动了一下,从左边移到右边,然后就没有了。
青梧和白墨都还没有回帐子。他们站在火堆边上,看着那点光灭掉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那顶帐子里的光没有再亮。
青梧站在雪里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的手还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。她握过的那只手,现在还在她的掌心里留着一点凉。
白墨问她,你刚才数什么。
青梧说她没数。
他问,那你看了那么久。
青梧看着那顶帐子,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那个老人家身上,一道刻痕都没有。她两只手的手腕上,干干净净。
白墨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,直到雪把他的肩落白了一层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顶帐子里的老人。那个老人也一道刻痕都没有了——他的刻满了,从手腕一直排到胸口,可他孙子的名字还没有写完。
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没有想通。
那本账上还留着半页空白,是给以后备的。
火堆最后一点红也暗了。营地里没有人了,只有十一顶帐子在雪里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