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下了雪,营地里生了火。
火堆比平时大三倍。骨头和干草一层一层往上码,码到人那么高,火苗从缝里钻出来,窜到两尺。火光照着十一顶皮帐,把圈里的雪照得发黄。
火堆边上插着几根木棍,木棍上挂着肉。肉被火烤得滴油,油滴在炭上,冒起一股白烟,烟里带一点焦味。
白天拖回来的那个断了腿的外乡人也被抬出来了。他躺在一张皮子上,靠着火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也没有人给他酒。他睁着眼看火,看了很久。
打仗回来的人和放羊的人都在。他们围成一个圈,坐得密密的。有人把酒拿出来,是皮囊装的,传着喝。
他们开始唱歌。
白墨一开始以为他们没有唱。
没有人张嘴。也没有人出声。
他们用手指敲碗。
坐在最东边的那个人先敲了一下,敲在碗沿上,声音很脆。他敲完,旁边的人跟着敲了一下。再旁边,再旁边,一圈敲下去,敲出一个节奏。
然后第二圈开始。第二圈的人在第一圈的缝里敲,敲得比第一圈快一点。第三圈的人在更细的缝里敲。
十几只碗,敲出一片声音。那片声音不乱。它绕着火堆转,转一圈,回到开头,再转一圈。
敲到第七圈,坐在最里头的一个女人站起来了。她抱着一个婴孩,孩子裹在皮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她一边敲碗一边晃孩子,晃的节奏和敲的节奏是一样的。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。
又敲了两圈,有人换了一只手。换手的时候节奏没有断。
白墨听着,忽然听出来了。
那不是敲碗。那是歌。
是一首没有词的歌。词被他们用手指敲出来了,敲在哪一只碗上,就是哪一句。
青梧坐在他旁边。她听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云梦人用吼,赤狄人用敲。
她说,一个把字放在嗓子里,一个把字放在手上。
白墨问她,那他们唱的是什么。
青梧听了一会儿。她说她听不全。她说敲出来的那些东西太碎,一句只有两三个音,连不成句子。她只听懂一个反复出现的。
她说,那个反复出现的,是家的意思。
赤缨喝了酒。
她坐在白墨旁边,隔着一步。她的半头白发在火光里是黄的。她喝的是那种皮囊里的酒,酒很烈,她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脸有点红。
她把酒囊放下,抹了一下嘴。
她开口了。
她说的是她十三岁那年的事。
她说那年冬天,她奶娘病了。
她说到这儿的时候,先把酒囊放在腿边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。她的手上有血口子,是今天新割的那两道,血已经干了。
她说她奶娘姓什么她不知道,就叫奶娘。她从小是奶娘带的。她娘死得早,她记得的事从三岁开始,三岁那年抱着她的是奶娘。
她说奶娘病得很快。头一天还能坐起来喝粥,第二天就躺着起不来了。请了人来看,来看的人摇头,说是上了年纪的病,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她说她那时候十三岁。她什么都懂一点,什么都不全懂。她知道奶娘要死了,她知道血账是怎么算的,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。
她说,她偷了奶娘的刀。
那天夜里,奶娘睡着的时候,她把刀摸出来,跪在奶娘边上,把她的心口衣服解开。
她在奶娘的心口上写了一个愈。
赤缨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她端起酒囊,又喝了一口。
她说,她写了三遍。
她说,第一遍写完,奶娘的呼吸匀了一点。她在边上坐着,看着奶娘的胸口一起一伏,看到天亮。天亮的时候,奶娘能翻身了。
她说,第二遍是隔了两天写的。写完,奶娘能坐起来喝粥了。
她说,第三遍是隔了五天。那一遍写完,奶娘睡了。睡了整整一天,醒来的时候,人清醒了,能认人了。
她说,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字的价钱。
她说,一个愈字,十道刻痕。
她说,她写了三遍。
她说,三十年。
火堆上的一根骨头烧断了,塌下去,火星往上飘。飘到一半就灭了。
敲碗的声音慢了下来。慢到最后,一圈人只剩三只在敲。那三只敲得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。
又过了一会儿,最后一只也停了。
火堆边上静下来。只有火在响。
赤缨伸手把酒囊捞过来,抱在怀里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在笑。她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,嘴角往上走,眼睛不跟着走。
她说,她十三岁那年,就把自己的岁数写到了四十三。
白墨在心里算了一遍。
他先算的是三十。三十加十三,四十三。他算完,又换了一种算法:从十三岁往后,每写一个字少一年,一年又长一岁——他在心里排了两排数,排完,两个数对不上。
他先按年算,又按月算,算到后来他自己也乱了。他不确定血账是怎么记的——是记在岁数上,还是记在剩下的日子上,还是两样都记。
他没有问。
他看了赤缨一眼。她在笑,笑得很自然。他又看了一眼她自己按在腕上的那只手。
赤缨接着说。
她说,她从那以后,每年去奶娘屋里写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