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割下去。
这一刀比昨天那两刀都深。血涌出来,涌得很快,一下就流到手背上。她没有抹,任它流。
她把右手的手指按在血里,蘸了,弯下腰,往孩子的胸口上写。
她写得很慢。
第一笔是一个点,落在孩子胸口左边。第二笔是一横,从点的下头往右走。第三笔又是一横,比刚才那一横长。
她写到第四笔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往上看了一眼。她看的是坡上那些人。
坡上没有人说话。
她低下头,接着写。
写完最后一笔,她把手指从孩子胸口上拿开。那个字被血写着,落在雪白的皮上,红得发黑。
愈。
写完,她还想站起来。
她没有站起来。她的胳膊一软,刀子掉在雪里。她往前扑了一下,用两只手撑住自己,撑住,然后开始喘。
喘到一半,她的头往下一垂。
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,垂在面前。
昨天是鬓角那一小片白的。今天,白的地方从鬓角往上走,走过了耳朵,走到头顶,走到后脑。一片一片的白,白到只剩后脖颈那底下的一小截还是红的。
她半头的头发,白了。
她伏在雪上喘了很久。喘的中间她抬起头,看了孩子一眼。
孩子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又起伏了一下。
然后他张开了嘴,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是白的,在冷天里散得很慢。他的眼睛动了一下,睁开了一条缝。
赤缨看见他睁眼,把头低下去,接着喘。
喘着喘着,她趴在了雪上。
白墨从坡上走下来。
他走到她身边,蹲下去,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,一点一点把她扶起来。他扶着的时候,摸到她的手。
她的手是凉的。
不是冷天的那种凉。是那种从里往外凉的手,凉到底子都木了。他扶着她的手腕,能感觉到那条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刻痕,硬硬的,硌手。
青梧也下来了。
她走到赤缨另一边,扶住她另一条胳膊。她的手碰到赤缨的袖子,袖子上全是血,血冻了一半,硬硬的。
扶的时候,她的眼睛落在赤缨的左腕上。
扶的时候,她的眼睛落在赤缨的左腕上。
她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她开始数。
她数得很慢,嘴没有动,只是眼睛在上头走。数完,她抬起头,看了白墨一眼。
她说了一个数。
她说,十道。
白墨没有说话。
他扶着赤缨往坡上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。孩子还躺在雪里,胸口那个字已经渗进皮里去了,红淡了一层。他的一只手抬了起来,抬到半空,又落下去。
商队那个被压在车底下的人还在喊。喊到后来,声音小了。
营地的人下来了几个人,把车抬起来,把那个人拖出来。拖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腿是断的,人还活着。
他们把他抬上坡,抬进一顶帐子。
没有人管那个孩子。那个孩子是自己爬起来的。他爬起来,跪在雪里,跪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往骨林西边那条线走。他走得很慢,一走一停,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坡上。
赤缨被扶回营地,躺在一张皮子上。
她躺了一整个下午。到天黑,她才坐起来。
火堆边上坐了几个人。她挪过去,靠着火坐下。她坐得离火很近,近到头发梢快要碰到火苗。
她用右手的手指,在左腕上那十道新痕上一个一个按过去。
按一下,停一停,再按下一个。
按到第五个的时候,她开口了。
她没有看白墨。她看的是火。
她说,你身上一个刻痕都没有。
她说,你们大衍人写字,凭什么不还债。
白墨坐在她对面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他看着她那半头白了的头发,看着她在腕上按过去的手指。
火堆里的柴裂了一下,一小块炭掉出来,落在雪上,嗤了一声就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