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,台志上会记一笔。他让白墨说一个名字,记在志上。
白墨说,没有名字。
掌声老臣看了他一会儿,说,那就记一个空。
他说,云梦立台三百年,台基上的字修过四回。这一回不修了。
出殿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白墨在殿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万声台那边走。
台子离王庭不远,穿过两条街就到。街上的人比平时少,铺子开着一半,卖鱼的把摊子收了,案板上还留着水。
他走到台边。
台边的石栏上还搭着昨天有人留下的一件外衣。他把那件衣裳拿下来,叠了叠,放在栏下的地上。
台子四周没有人。台心的水静着,水面上一层薄薄的天光。
他在台边站了很久。
水面上忽然浮起一个字。
浮得很慢。不是国声那种整齐的字。这个字浮上来的时候笔画有点散,像是从水底下自己慢慢爬上来的。
白墨看着那个字。
他不认得。
不是没见过。是他认得这个字的每一笔,可他说不出这个字念什么。这个字在他眼前清清楚楚的,横是横,竖是竖,可他读不出来。
青梧站在他旁边。
她低头看了很久。
她读了很久,读得比平时都慢。她先把上头的笔画看了一遍,又看下头的,又看左边和右边。
她抬起头。
她说,晦。
台基的石缝里有响动。
很轻。是爪子踩着碎石的声。
一只黑猫从缝里走出来。它不大,一身黑,只有四只爪子尖上带一点白。它的毛是干的,这几天天天下雨,它的毛一根都没湿。
它走到白墨脚边,蹲下去。
它蹲得很正,尾巴绕到自己前爪上。
它没有看青梧,也没有看台子。它仰着头,看白墨。
它的眼睛是黄的,瞳孔在暗处是一条竖线。
蹲了一会儿,它把身子挪了挪,往白墨的鞋边靠了一点。
白墨低头看它。
他没有伸手摸它。
他只是站着。
言九思从街那头走过来。
他走得不快。他的剑挂在腰上,剑鞘是旧的,鞘身上新添了一道痕,很浅。
他走到台边,站住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汪水,又看了一会儿白墨脚边那只猫。
他今天没有蹲。他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他站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,肩膀松下来了一点。
然后他把剑从腰上解下来。
他两只手握着剑鞘,把剑尖朝下,往台基的石头缝里插。
石缝不宽,剑尖进去半寸就卡住了。他按了一下,剑立住了。
他松开手,从怀里摸出那截炭。
他在台基的砖地上写。
还是那个样子:横不平,竖不直,一撇拖出去老远,一捺又收得太急。
他写了两个。
跟。
你。
写完他站起来,退开半步,看白墨。
白墨看着地上那两个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一下头。
言九思把剑从石缝里拔出来。
他拔剑的时候,剑鞘在石头上刮了一下,刮出一道白印。
他把剑挂回腰上。
白墨看见,剑鞘上多了一道新刻的痕。
那道痕刻得很浅,位置在鞘身的下半截,刻的人显然不常刻东西,一笔一画都带着犹豫,起笔的地方压得太重,收笔的地方收不住,往外拖了一小截。
那是一个字。
白墨认出来了。
那是一个行字。
刻得歪歪扭扭的,可它是个行字。
言九思把剑挂好,抬头看白墨。
他没有再写字。
白墨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天擦黑的时候,三个人从台边往回走。
那只黑猫跟在后面。它跟得不远,也不近,隔着七八步。
走到街口拐角,青梧回头看了一眼。
猫还在。
她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它今天没有跟那个人走。
白墨没有回头。
他说,它认的不是那个人。
青梧问他,那它认谁。
白墨没有答。
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。云梦的灯挂在门框上头,罩子是纸的,光透出来是黄的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怀里那三样东西。案卷、信纸、白纸。
案卷少了一页。信纸上那三笔是他自己补的。白纸是空的。
三样都在。三样都没丢。
他摸完,把手抽出来。
那只黑猫跟在后头,爪子落在湿地上,没有声音。
走到巷口,青梧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这一回猫已经跟上来了,跟到了白墨脚后三步的地方。
她把手里的本子抱紧了些。本子的最后一页上,今天添了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