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万声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没有人看见他上去。
那天早上,台下照旧聚着人。哑了五天,云梦人还是天天来,来了也不做什么,就在台下站着,抬头看那汪水。有的人站一个时辰,有的人站半天。
日头爬到台顶的时候,前排有个人忽然不动了。
那是个挑担的。他每天来,担子就搁在脚边,筐里的菜蔫了也不管。他今天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,说到一半,话停了。
他没有喊,也没有指。他只是站着,眼睛往上。
后头的人顺着他的眼睛往上看。
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寻常的衣裳,灰扑扑的,看不出是布还是麻。他个子寻常,不胖不瘦,肩膀的宽窄也是寻常的。
他站在台心那汪水的边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台下的人都看他。
看了很久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。是说不出来。
一个人盯上三息,眼睛里关于那个人的东西就开始走。他的衣裳是什么颜色,刚才还看得见,再看一眼就淡了。他的个头是高是矮,刚才还比得出来,再看一眼就比不出了。
有人低下头,揉了揉眼睛,再抬起来看。
还是那样。
那个人站在那儿,清清楚楚的,可你只要一想他长什么样,脑子里就是空的。
再往上看。
他没有脸。
不是被什么遮住了。不是戴着面罩,不是披着布,不是背对着人。
是那个地方本来就不该有东西。
眼睛那儿是两个位置,鼻子那儿是一个位置,嘴那儿是一个位置。位置都在,位置是空的。你看着那些位置,觉得本来就该是空的——就像墙上留着挂画的钉子,而画从来没有挂过。
台下的声音一点一点没了。
本来还有些咳嗽声,有些喘气声,有些孩子含着手指的声音。到后来,什么都没有了。
白墨挤到台前的时候,人群已经往两边退开了。
他站在台阶底下往上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他抬头看。
他看的不是那个人的脸。他看的是那个人的手。
那个人把右手举起来了。
他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是凉的。这几天谁都知道水是凉的,青梧捧过,白墨按过。
那只手伸进去,水面没有起纹。
他不是在搅水。搅水会起圈,圈会往外推。他这只手伸进去,水面平的,像一把刀竖着切进去了。
他的手在水里动了一下。
他往左边移了半尺。
他手过的那一片,水还是水。
可它薄了一层。
那汪水本来是有面的。云梦人说不清什么叫面,他们只知道水有面:声传到这儿,水面就起纹,纹自己排出一个字来,那个字浮在面上,全城人对着它跪。这个面是云梦的国本,一座城三百年的国本。
那只手过去,面还在。可它薄了。
薄得像一块磨了很多年的石子。
那个人把手抬起来。
他把手抬起来的时候,手背上挂着一滴水。那滴水没有往下掉,挂在那儿,晃了晃,碎了。
他换了个位置,把手又伸进去。
他这样换了好几回。从台心往东挪,挪到东边;再从东边挪到南边。每挪一处,那一处的水面就薄一层。台心那一汪水本来是一整块,让他这么挪下来,一块一块地薄,像一件旧衣裳被人从当中抽走了经线。
白墨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只手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攥起来。
他不能在这儿写字。
台下站着几百个人,台边上还站着几十个,廊下、墙根、对面屋顶上都有人。几百双眼睛。他要是当众落笔,字先要散一次,散完他还得拿一样记着的东西去换。他换不起。
他也不能吼。
他连一个字都吼不出来。
他把眼睛从那只手上移开,往台上别的地方看。
台边立着一块石志,一人来高,半个身子埋在台基里。石面上刻着两行字,是云梦最早立台那一年刻的,字被风吹了三百年的雨,边角毛毛的。
那两行字起头是两个字:
国声。
白墨往台上走。
他走得很慢。他走过台阶的时候,脚下踩着水,鞋底在石面上发出一点湿声。
台下有人认出他,往两边让了让。
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还在水里。
白墨走到石志前面。
他不看那个人,也不看台下。他抬起手,把手掌按在石面上。
他的手掌盖住了那个国字。
他开始藏。
藏字于字,这门手艺他很熟。字不怕小,怕的是没有地方待。一个字的笔画之间都是空的,横与竖交出来的是一个一个格,格里有缝,缝里能塞东西。
他把国字拆散。
不是拆断。是把它从石面上起出来,一笔一笔地起,起完还是完整的,只是一时不在原处。
他把起出来的那个国,往旁边那个声字里塞。
声字笔画多,上头两个土,底下是一个耳。土与耳之间有一道横,横的底下是一块空。
他把国塞进去。
塞的时候要匀。匀不起来,塞进去的那个字会被外头的笔画挤着,挤一下就变形,变了形就死了。
他把国塞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