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九思把剑横放在白墨面前。
是第四天夜里。雨停了半天,万声台阶下的空场上,砖缝里还亮着一条一条的水线。场子里没有人,只有廊下挂着一盏灯,灯光斜过来,照到台阶边上就淡了。
剑搁在两级石阶上。剑鞘是旧的,鞘身上有几道磕痕,鞘口那一段被手磨得发亮。
言九思蹲在剑旁边。他不坐,也不出声。
白墨站在对面。
青梧站在更远一点的墙根下,手里捏着她那个本子。
三个人站了有一会儿。
台阶顶上的黑猫动了。
它从石阶上跳下来,落地没有声音。它走到剑旁边,转了一圈,然后趴下,把尾巴搭在剑鞘上。
它趴的位置正好压住鞘口。
言九思伸手去拿剑,手伸到一半,看见那只猫,停住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白墨往前走了一步。
言九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。
布是灰的,边上已经磨毛了,就是官道上他递过来的那一块。他把布摊在石阶上,又摸了摸身上,摸出一小截炭。
炭是烧过的柴头,黑得发亮。他捏着它的时候,两根手指都是黑的。
他写字。
他写字还是那个样子。横不平,竖不直,一撇拖出去老远,一捺又收得太急。他写得很慢,一个字要写很久,写到一半还要停下来,看看那个字是不是他想写的那个。
他写了三个字。
白墨看懂了。
布上那三个字是:他要一个口。
白墨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言九思也看着他。他抬起手,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膝边那把剑。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他又指了指剑,然后把手掌压在胸口上,往下按了按。那个动作白墨见过一次:在哑柳村,一个哑妇比划过同样的动作,意思是堵着。
堵着。
二十年。
白墨在布上写了两个字,把炭递回去。
他写的是:什么字。
言九思接了炭。
他没有立刻写。他坐在石阶上,低着头,看自己捏着炭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很稳,是握剑的手,指节上有几处薄茧,虎口那一道最深。
他抬手,在石阶旁边的灰土里写了一个字。
师父。
写完他停住了。
他看了那个字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掌,把那一块灰抹平。
他重新写。
第二遍写了一半,他停住。他没有抹,就那么停在最后一笔上,炭尖压在灰里,压出一个坑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那个坑抹了。
他写第三遍。
第三遍也停在同一个地方。
青梧从墙根底下走过来。
她蹲下去,看那三块被写过又被抹过的灰。
她看得很慢。她先看第一块,再看第二块,再看第三块。看到后来,她把手掌按在最上面那块灰上,按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她开口了。
她说,他写的不是一个名字。
白墨问她那是什么。
青梧说,那是一个位置。
她说,位置在这儿,位置是空的。
她说,没有人记得那个人叫什么。
她停了一下。
她说,包括他自己。
白墨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风从场子那头过来,把廊下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,灯光在场子上扫过半圈,又停住。
他看言九思。
言九思还蹲着。他没有抬头,两只手放在膝上,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截炭。
白墨伸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旧纸刀。
刀不长,是裁纸用的,刃上有一道缺口。他用了很多年。刀刃早就不快了,可它很薄。
他朝言九思伸出手,把手摊开,让那把刀躺在掌心里。
言九思抬起头,看了那把刀一眼,又看了白墨一眼。
白墨没有收手。
言九思把剑从石阶上拿起来。
那只黑猫没有动。它趴在那儿,尾巴还搭在原来的位置上。剑被拿走了,它的尾巴还虚虚地垂着。
言九思把剑递过来,横着递,两只手托着剑鞘的两头。
白墨接了。
他把剑放在膝上。
他把刀从鞘口那一段开始,沿着剑脊往下摸。
剑脊上有一道槽。
那道槽很浅,从剑柄底下一直通到剑尖,宽不到半分,两头收得很干净。它不是刻出来的。刻出来的槽有棱,这一道没有棱,边上磨得圆。
那是磨出来的。二十年,一天一天磨出来的。
白墨的手指在那道槽里走了一遍。
他明白了言九思那句他要一个口是什么意思。
这二十年里,言九思把他说不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推到这条槽里。推到槽里就有个去处,不至于全堵在嗓子里。
可槽是空的。
槽再长,也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管子。声音推到这儿,还是出不去。
他需要一个字。
一个能当口的字。
白墨把剑换到另一只手里,拿起纸刀。
他没有立刻下刀。
他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写字这件事,他做过很多回。可那些字都是写在纸上的,写在墙上的,写在泥里的,写在别人手心里的。他没有往铁上刻过。
铁和纸不一样。纸上的字,墨是自己落下去的。铁上的字,得把铁去掉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