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字在声字的一道横底下,安安静静,不出声。
然后他把声也起了。
声比国难起。声这个字笔画撑着的地方多,起的时候一个不小心,会把里头塞着的东西带出来。
他一笔一笔地起。
起完,他把声往石志下头那道旧槽里塞。那道槽是刻石的时候留下的,浅浅一条,槽底有一层三百年的灰。
他把声按进去,按到看不见。
按完他停了一下,把手掌在石面上压了压,压得很实。他怕那个字自己浮上来——字在没有人的地方待得住,可它刚挪了窝,还没定下来。
他把袖口扯下来一角,抹了抹石面。
石面上那两个位置空了。
不是被磨掉的那种空。是本来就没有刻过的那种空。
他退开半步。
台上那个人把手从水里抽出来。
他转过身。
他转得很慢。转过来了,他站在台边上,往下看。
他看的是那块石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石志上什么也没有。上头两行字还在,剩下的字都在,就是起头那两个字不在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石志前。
他把手放在石面上。
他摸了一遍。他摸得很细,从上头摸到底下,从左头摸到右头。
他摸完了。
他收回手。
他没有找到。
台边上那只黑猫动了。
它一直趴在台边的石缝里。它爬起来,四条腿撑直,背拱起来,比平时高出一截。它脖子上的毛一根一根竖着,尾巴也粗了。
它没有叫。
它盯着那个人,一声不出。
那个人往猫这边看了一眼。
他看的不是猫。他看的是猫旁边——白墨站的地方。
两个人隔着三四步。
台下几百个人抬着头看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人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不是压低的那种轻,是本来就这么轻。轻得台下的人听不见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你不必记得他。
白墨没有动。
台下有几个人动了。
不是往前动。是他们的脸上浮起了一种东西。
先说前排那个卖鱼的。他早上还在拍自己的喉咙,拍得很用力。这会儿他张着嘴,眼睛看着台上,眼神慢慢地散了。他旁边的女人推了他一把。他回过头看她,看了两息,忽然问她,你刚才说什么。
那女人没有答。
再往后一排,有个孩子。他本来哭得很凶,哭了五天。这会儿他不哭了。他抬起头,看他娘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问他娘,爹去哪儿了。
他娘蹲下去抱住他。抱的时候她的肩膀在抖。
台下有七八个人的脸是那个样子。
不是难过。是茫然。像刚被人从脑子里拿走了一件东西,拿走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。
言九思在人群里。
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。他今天没有蹲,站着。
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,肩膀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台上那个人。
他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他把剑按下去又松开,松开又按下去。按到第三回,他把剑拔了出来。
剑出鞘的那一声很响,响得台下前排的人都回了头。
他往台上冲。
他冲的时候,人群里的哑民往两边让。他们让得很自然,像是本来就该让出一条路。有一个老太太伸手拉了他一下袖子,没有拉住。
他走得很快,一步两级台阶,踩得水花溅起来。他冲到台边,站住。
他把剑举起来。
他张开嘴。
他吼了一声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的胸腔鼓起来了,喉咙动了一下,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露出来。
没有声音。
他站在那里,喘着。
他把剑往前压了压,又收了回来。他退了半步。
他第二次张开嘴。
这一次他吼得比上一次久。他站得笔直,肩膀在抖,手背上那些握剑的茧一根一根绷起来。
那一声还是没有出来。
可他手里的剑,剑脊上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。
很浅。不是光,是一点白,在剑脊的那道槽里跳了一下,就没了。
台下没有人看见。
那个人看见了。
那个人往言九思这边看过来。他看的还是那个位置——言九思身后半步,白墨站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