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第三天后半夜下起来的。
先下的是小雨,落在瓦上听不出声,只把瓦面打湿。天亮的时候雨大了些,落到广场上,把台基那一片青石洗得发黑。
万声台底下没有人。
云梦哑了之后,台边就没人来了。头一天还有人跪在围栏外头,跪了一整天。到了第三天,只剩几个躲雨的缩在灯柱底下。
白墨是从东边入口进来的。
他肩上披着一块油布挡雨。走到台基边上,他把油布摘下来搭在围栏上。
他走到第三级石阶前面,蹲下去。
那一级石阶还是平的。
他从头摸到尾。手指头贴着石面走,走得很慢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面上有一层细砂,砂被雨水一冲,露出来的地方是干净的。
他把脸凑近,从侧面看过去。
石面迎着光,能看出极浅的一层纹。那是石头的纹路,一层一层往里走,从这一头通到那一头,没有断。
如果这儿刻过字,纹路会断。刻一刀断一次,后来磨得再干净,那股纹路也接不上。
这一级石阶的纹路是通的。
从头通到尾。
他把手按在石面上,按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他把石阶上积的雨水往边上推了推,推出一小块干的石面。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秃笔,把笔尖在石面上干着划了一下。
他不是要写字。
他是在试。笔尖划过去,没留下痕。他换了个方向,从侧面再划一下,还是没痕。
他把笔收起来。
他坐在最下一级,两只手搁在膝上,看着那一级石阶。
他来台基之前,是先去看过别处的。
前天夜里他从台心上来,顺斜坡走到台基最上面那一级。那一级刻着台名,云梦万声台,六个字。
那六个字还在。
昨天下午他又来过一趟,把台基上下的石阶一级一级看过去。一级一年,刻的是历代守台的和司声的人,名字有深有浅。最上面那几十级已经很旧了,笔画被风雨磨掉一半,还看得出轮廓。
只有第三级是平的。
只有那一级,从头到尾,一个字也没有。
白墨把青梧叫来的时候,是第三天午后。
青梧撑着伞过来,把伞收了靠在围栏上。伞上的水顺着伞骨往下滴,滴了一小滩。
她走过来,蹲在白墨旁边。
白墨指了指那一级石阶。他说,这一级上原来是有一行的。
青梧看了一会儿。她先看石面,又看石阶两头的边角,看得比白墨慢。
然后她把手伸出去。
她把手掌按在石阶的侧面上。
她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是张开的,五根指头压着石面。她的眼睛闭上了。
白墨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
他见过青梧读字。她读字的时候手总按在东西上,读得快了,手指会跟着笔画走。
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走。
她的手指是僵的。
过了约莫十几息,她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她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这里有过一个字。
她的眼睛还闭着。她说,不是被擦掉的。擦掉的东西有一个去处,擦过了,总会留下一个坑,一个印子,一点深浅不匀的地方。她说,这一级上没有那些。
她说,她读到的不是一个字。
她说,她读到的是一个位置。
她说,那个位置是空的。空得像一张纸放在案上,纸上还没有落笔。可这张纸底下压着东西。她知道压着东西,因为她读得出来——那个位置上本来有东西,那个东西现在不在,而且从来没有人记得它写过。
她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她说,不是没有人记得。
她说,是这件事本身也不在。
她的鼻子底下淌下来一道血。
血是从左边鼻孔出来的,淌过嘴唇,滴在她按着石阶的那只手背上。她没有擦,手还按在石面上。
白墨伸手把她按着的那只手拿开。
青梧把眼睛睁开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旧帕子,按住鼻子,把头往后仰了一点。
白墨问她,读这种东西要流血吗。
青梧仰着头说,她从前读的都是字。字有笔画,读一个字的力气是顺着笔画走的。这一级上没有笔画可走,力气使出去没有地方落,就往上顶,顶到鼻子里。
白墨没再问。
他们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。
雨还在下。
白墨低头看石阶的缝。石阶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,块与块之间有一道缝,缝里积着泥,泥上长着极小的青苔。
他伸手进那道缝里抠了两下,指头碰到一粒硬的东西。他把它抠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
是一粒沙。
沙很小,比米粒的一半还小。它是白的,白得发亮。在阴天的光底下,它自己有一点亮,像是把光收在里头,又往外吐了一点。
它的边是直的,像被什么东西切过一刀。
白墨把它捏在指间,搓了搓。
沙不动。
他又搓了一遍,搓得很重。那粒沙还是那样,白的,亮的,边是直的,一点渣也没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