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把它放在掌心里看。
他看着它的时候,心里有一处地方觉出不对。那粒沙放在掌心,掌纹看得见,掌心的肉色看得见,可这粒沙底下那一点掌纹,他看不出来。
不是被遮住了。是那一小块地方,什么也没有。
像一小截空白,摆在他手心里。
白墨把那粒沙攥住。他没有扔掉,也没有给青梧看。他坐在那儿,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秃笔,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,找了一个现成的字。
那是一个墨字。
那是去年冬天在字京的时候,柳三替他写的,写在手背上,说是怕他迷路。墨字早就被水洗得只剩一点淡痕,可他一直没舍得搓掉。字的骨架还在,一撇一捺都还认得出。
白墨把右手食指按在掌心,把掌心里那一点东西,往那个墨字里送。
他没有写字。
他把那粒沙藏进了墨字的笔画里。藏在最后一捺的收笔处,那儿本来就有一个极浅的凹,是旧墨透进皮里的印子。他把沙按进那个凹里,按到手指底下感觉不到有东西为止。
他摊开手看。
手背上那一点墨痕还是那样,淡的,看不出多了什么。
白墨把手放下。
言九思是这时候上来的。
他从东边入口一路走下来,没有撑伞,衣裳上半截湿透了。他走到台基最下一级,站在青梧旁边,先看了看那一级石阶,又看了看石阶上那个人字。
他蹲下去。
他把怀里的剑抽出来半寸,用剑鞘的尾端,在那个人字的旁边,磕了一下。
剑鞘是铁包的,磕在石面上,响了一声。
石面上磕出一个小缺口,米粒大小,白茬朝外。
言九思把剑推回鞘里,站起来。他没有写字,也没有比划。他站在那儿,看了一眼那个缺口,退开半步。
石阶最下一级的缝里,蹲着一只猫。
白墨是坐下来以后才看见它的。
那是一只黑猫,不大,一身黑,只有四只爪子的尖上带一点白。它蹲在石阶底下最里面那一级的缝边上,半个身子藏在台基的阴影里。
雨还在下。
猫身上的毛是干的。
不是湿了以后干的那种干,是从来没有淋到的干。雨从上面下来,落到它背上那一寸的地方就没了。它周围那一小块地也是干的,干得发白,跟旁边的湿砖之间有一道清楚的界。
白墨看着它。
它也看着白墨。
青梧把手帕从鼻子上拿下来,也看见了那只猫。她说这只猫昨天就在台阶上。
满场躲雨的人有七八个,那只猫一个也没有看。
它只看白墨。
白墨站起来的时候,它把头抬了一抬,眼睛里是两点绿。它没有走。
雨小下去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青梧把帕子收起来。血止住了,帕子上留着一块暗印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水。她说,还有一个痕迹。
白墨看着她。
青梧说,是台基最底下的那一级。
她说,那一级上刻着一个字,人字。她说,那个字刻得比别的都深,是台志的头一行,历代的规矩,头一行刻一个人字,底下才是名字。人字是立在那儿的,立了三百年。
她说,可是人字的旁边是空的。
白墨顺着斜坡走下去。他走到最下一级,蹲下去看。
那一级石阶上刻着一个人字。
人字是两笔,一撇一捺。刻得很深,笔画里积着泥。泥被雨水冲过,剩下黑黑的一道。
人字旁边那一大片石面是平的。
平得和第三级一样。
本来该有名字的地方,什么都没有。
青梧站在他后头。她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这一行字里,少了一个名字。
白墨站起身。
他站在最下一级,转过身,面朝广场。
广场上都是躲雨的人。七八个人分散在几根灯柱底下,有坐着的,有站着的。
雨从天上落下来,落到广场的青石上。灯柱上的灯全灭了,天光只剩一点。可人还是看得见的。
看得见人,是因为人底下有影子。
灯灭了,还有天光。天光从云里透下来一层,落在人身上,人底下就压着一块淡的影。
白墨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左边灯柱下头坐着两个人,两块影子。右边靠墙站着三个,三块影子。蹲在最外头的是个背孩子的妇人,她脚底下也是连着的两块,一大一小。
最远的那一根灯柱底下没有人。
那根灯柱的旁边,偏东半步的地方,有一块地。
那块地上,雨落下来。
雨从半空落下来,落到那块地上方一尺来高的地方,就没了。雨滴到了那儿就断,像被谁在半空里剪掉一截。地上不湿,也不响。
那块地周围一圈都是湿的,只有它是干的。
那块地上没有影子。
白墨站在最下一级石阶上,看着那一块地方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过去。
他听见自己身后的青梧也停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