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响的那一声,和上一年不一样。
上一年白墨没有听过,是青梧说的。她说,上一年那一声像钟。钟是圆的,敲下去,声音从台心往外滚,滚过城墙,滚到城外的田里,田里的人听见了就放下手里的活,朝城里的方向站一会儿。
今年这一声不成形。
它从台心里出来,先往上走了一段,走到半空,散开。散的时候不是圆的,是带着边的。那道边一层一层往四面推,推过围栏,推过广场,推到灯柱上,把灯柱上那点火苗压得一低。
像布被撕开。
撕到一半,剩下那一缕还挂在当中,过了两息才断。
断的时候,广场上有人捂住了耳朵。
灯柱上的火苗晃了一下,晃完就直了。广场边的墙上落着一层灰,灰是白日里车马带起来的,压在那儿没动。
万声台在城中央那片凹地里。
围栏围着的地方往下凹一块,凹口有十丈宽。底下是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圆盘,盘心盛着一汪水。
水是从地底下来的,一年到头不干。云梦人管这汪水叫台心。
台响的时候,台心上该浮出一个字。
那是国声。全云梦的字都从这汪水里过一遍,过完那个字浮上来,浮在台心上面,一城的人抬头就看见。看见的人跟着念,念的声音汇到台心里,国声就成了。
今年台心是空的。
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围栏外头站满了人。从广场一直站到街上,从街上站到巷口。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扶着老人。所有人都抬着头,看那一汪水。
等了一炷香。
水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台下有人先喊了一声。喊的是国声。
那一声出来,旁边的人跟着喊。再往后一层,再往后一层。喊到最外围的时候,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了,是几万个人的声音糊在一起。
几万个人齐声喊国声。
喊了三遍。
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最前排的人先发觉不对。
喊到第三遍的时候,前排有个汉子忽然停了。他把手往自己喉咙上一按,又喊了一声。
他的嘴张开了。嗓子里有震动,喉咙也在动。他身边的人听见他出声了。
可他喊出来的不是字。
是气。
一声气。往上一顶,散了。
他愣住。他又喊了一遍。还是气。
他把手从喉咙上拿下来,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手掌上什么也没有。
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停了。一个停,两个停,一排停。停下的人一个一个去摸自己的喉咙。
有人喊了一声娘。出来的是气。
有人喊了自己媳妇的名字。出来的是气。
有一个妇人把孩子往怀里一抱,低头问孩子饿不饿。她的嘴动了三下,孩子的头往上抬了抬,看着她,没有反应。
她松开手,两只手捧住自己的脸。
广场上几万个人,声音还在。可那声音里没有字了。
三天,云梦哑了。
哑不是不出声。云梦的街还是吵的,铁匠铺的锤子照样砸,码头上的货照样卸,孩子的哭声从早到晚断不了。哑的是那些声音里的字。
头一天,还有人试。有人站在街上喊,喊得脸红脖子粗。有人跑到河边对着水喊。有人跪在自家门口,一遍一遍喊着祖宗的名字。
喊出来的都是气。
第二天,试的人少了。
卖鱼的照旧出摊。他把鱼摆上案,把刀拿在手里。有主顾走过来,站在案前,张了张嘴。嘴张开了,气出来了,鱼名没有出来。
卖鱼的看着他。他把刀往案上一搁,抬起手,拍了拍自己的喉咙。
拍了两下,又拍了两下。他拍得很重,脖子上红了一片。
主顾也抬手拍自己的喉咙。两个人站在鱼案前,一前一后地拍,拍了一会儿,谁也拍不出字来。
案上的鱼在跳。有一条跳得高,从案上蹦下来,落在地上,尾巴拍着砖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弯腰去捡。
有个孩子在巷口哭。哭得很响,从嗓子里往外出。哭到一半,他娘把他抱起来,问他怎么了。
孩子张着嘴,还在哭。哭出来的全是气。
他娘抱着他,站在巷口,两只手一直在抖。
城南那一片兵营里,有个老兵。
他从前是守台卒,夜里值班,闲了就爱在门板上刻字。门板上刻着不少东西,年月,地名,几个同袍的名字。
这三天他坐在门槛上,拿一把小刀,在门板上刻。
刻的是国声两个字。
刀在木头上走得慢,一笔一笔。刻完了,他用手把木屑抹掉,凑过去看。
门板上只有两道刀痕。
一道横,一道竖,还有一个弯。刀痕很深,木头翻着毛边。可刀痕不是字。
他盯着那两道痕看了很久。
他认得那是他自己刚才刻的。他知道自己刻的是哪两个字。可那两道痕摆在那儿,跟字没有一点关系。
他把刀收起来,坐在门槛上,两只手搁在膝上,不动了。
白墨是第二天下午到台下的。
这三天他来了两回。头一回是台响的当天夜里,围栏外头站满了人,他挤不进去,站在街口看了一眼就回去了。
他从广场东边的入口进去。围栏外头还有人,比第一天少。有人在围栏边坐着,有人靠着灯柱站着。
他走到围栏边上,两只手扶住栏柱,往里看。
台心那汪水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