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凉的,看着和三天前一样。水面平,没有风,水上连一道波纹也没有。
他从围栏边的侧门绕进去。
侧门是给守台卒走的,门很矮,得弯着腰。他弯下腰进去,顺着台基的斜坡往下走,走了二十来步,走到台心边上。
台心是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圆盘,盘沿磨得很光滑。水就在盘里,一尺来深。
他蹲下去。
他先把手伸进水里,试了试水温。水凉,比他手掌凉一点。
然后他把右手的食指伸出来,在水底慢慢地按。
他按的是一个字。
他的指头在水里走,走一笔,停在半路,再走一笔。走完,水底那一处凹下去一点,像有人在水面上按了一下。
凹下去的地方起了一道极浅的形。
那道形停了一息。
然后它沉下去了。
不是散,也不是化。是往下沉。那道形从水面上下来,一直往下,往下,往下,沉到水底那道看不见的地方,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。
水面平了。
白墨把手捞起来。
他摊开手,手心里有水,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水甩在手背上,又试了一遍。
这一次他按的是另一个字。那个字他按得更慢,一笔一笔压到底,压得水底的石面上都留下了一点白的划痕。
字形出来了,停了一息。
又沉下去了。
他试了三遍。
三遍都一样。字按出来,停一息,往底下走,被吃了。
他坐在台心边上,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他往水里看。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他看水底——水底是一整块石头,石头上有他刚才划的那几道白痕。白痕还在。
只有字没有了。
青梧是傍晚来的。
她顺着斜坡下来,走到白墨身边,蹲下。她蹲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撑着膝盖,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。这三天她走路比平时慢。
她把手伸进水里。
她先在水里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字的形。字形出来,停了一息,沉下去。
她把手捞起来,甩了甩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两只手合起来,在台心里抄了一捧水。
她把那捧水捧到嘴边。
她低下头,冲着那捧水,吼了一个字。
她吼的是明。
那个字是从白墨那儿来的。是白墨的娘教给他的第一个字,日头,月亮,都在里头。这两百多天里,青梧听他说过很多回。
她吼得很用力。
气从她嘴里出来,进了那捧水里。水面上起了一圈极小的波纹,波纹往外走,走到她指缝边上,破了。
水里的字没有出来。
她把那捧水捧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手指松开,水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回台心,起了一点水花。
她站起来,把湿手在衣裳上擦了擦。
她开口了。
她说,读不出来。
她说,这里没有字。
她停了一下。
她说,连没有都没有。
白墨站起来。
他转过身,打算顺斜坡上去。
斜坡一共二十来级,是石阶,每一级都矮,只有三寸来高。他走了三级,忽然停住。
他站在第三级石阶上,低下头。
那一级石阶本来是有一行小字的。
字刻在石阶的侧面上,离地一尺来高,刻得很浅。那是台志,云梦的规矩,历代守台的和司声的人,名字都刻在台基的这几级石阶上。一级一年,一行名字。
他头一天来的时候看过这一级。那一行小字他认不全,只认出三个,其余的都是云梦土名。
现在那一级石阶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不是被磨掉的。
磨掉的东西有痕。石头被磨过,面上会起一层白粉,边角会圆下去,磨得狠了,还会留一道凹。
这一级石阶上没有这些。
它的侧面是平的,平得像新凿出来的。石头的纹路还在,青灰色的纹路一道一道往里走,走得整整齐齐。可石面上一个字也没有,连一道刻过的印子也没有。
好像这一级石阶从头到尾就是这样。
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上头刻过东西。
白墨蹲下去,把手按在那一级石阶的侧面上。
石头是凉的,凉的,滑的。
他从头摸到尾,摸了三遍。
三遍都是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