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梦的码头在西门外,一条河从北边下来,到这儿拐了个弯,水就慢了。
慢水的地方泥沙沉得快,河底一年比一年高。来往的船都摸清了深浅,进港出港都靠着一条线走,线偏一步就搁。
这天晌午,一条粮船搁在滩上。
河里的水位比上个月低了一尺。岸上的人说,入秋以来没下过一场透雨,上游几处闸口关了两道,水是一天一天退下去的。
码头上原本有两条石砌的埠头,这会儿西边那条已经露了底,石头缝里卡着几根枯枝和一只破草鞋。船就搁在西边埠头外头的滩上。
船不大,装的是官仓的米。船头扎进泥里,船身歪着,橹斜在一边。河面上还有半尺水,水底是黑泥,泥是软的,踩下去陷到小腿。
船家站在船头上。
他四十来岁,一张脸晒得黑,脖子上有条旧疤。他两只手撑着膝盖,把身子往前压,冲着船底吼。
他吼的是浮字。
云梦人使船,靠的不是篙也不是橹,是嗓子。岸上的人管这个叫声符。撑船的人在船头站稳,把气吸足,往船底吼一个字,字进水里,船就跟着那个字走。
一个字有一条水位。水浅的时候用浮,水深的时候用行,逆流用推。
船家用的是浮。这个字他使了二十年,闭着眼也吼得准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他吼得很用力,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。吼到第四声,嗓子破了,声音哑下去,像两块干木头蹭了一下。
他还在吼。第五声,第六声,只有气,没有声。
岸上围了一圈人。有挑担的,有等着卸货的,有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。他们看着船家,谁也没有上前。
有人喊了一声,说这船家昨天嗓子就哑了。
有人接了一句,说他昨天在酒铺里跟人吵了一架,吵到半夜。
船家没有再吼。他站在船头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喘气。喘完,他弯下腰,用手去推船底的泥,推了两把,泥从他指缝里挤出来。
船没有动。
白墨是从岸上的人缝里挤进去的。
他是听见吼声过来的。他本来在两条街外的一处旧书摊前站着,看摊上摆着的几本乡志。摊主是个老头,见他翻得慢,也不催,蹲在一旁抽旱烟。
吼声传到街口的时候,老头抬头往西边看了一眼,说是有人使不动符了。
白墨把书放下,往码头走。
他们到云梦是第七天。官道上的尘土他在进城的头一天就拍干净了,可袖口里还留着一点,洗了两回没有洗净。
他挤到最前面,站在滩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先看船。
船头扎进泥里有半尺深,船身往左歪。橹斜在一边,橹上的绳子松了。船板上堆着米袋,一袋一袋码着,最上面那一袋的口开着,洒出来一小片米,米落在船板上,又滚下去两颗,掉进水里,沉了。
他又看水。
水是黄的。水面上浮着几根草屑,一段断掉的竹篙。水面往下,一尺来深的地方,能看见泥的边。
他蹲下去。
他蹲在船头边上,把右手伸进水里。
水很凉。他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,指尖碰到了船底的木头。木头是湿的,上边糊着一层薄泥。
他没有出声。
他把左手抬起来,捂住嘴,轻轻咳了一声。
那一声极轻,像呛了水。岸上的人没有一个人留意。
船动了。
白墨的手一直按在水里。他没有把字写在水面上,也没有把字刻进木头里。他咳那一声的时候,把浮字的形拆开,压进了自己那口气里。气从嗓子里出来,到了水里,才把那个形吐出来。
形落在船底那片泥土上,往下凹了一分,又往上弹回来。
弹回来的那一下,把船底那一层泥顶松了。
先动的是船底那一层泥。泥在木头底下松了一下,往两边分,分出一条缝,缝里挤出一点浑水。
再动的是船头。船头从泥里抬起来一寸,抬起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,像有人从底下顶了一下。
橹在船板上滑了一下,滑出去半尺,停住。
船身摆正了。船底压着的那一片水被推开,往两边漾,漾到岸边,打湿了滩上最前面那几个人的鞋。
船家站不稳,往后退了一步,一只脚踩在船板上,一只脚还留在船头。他伸手抓住了橹。
岸上静了一息。
然后人群炸了。
有人喊起来了,有人拍手。有人说就是那几声吼把船吼起来的,有人说他是拿命换的。有人从后面往前挤,挤到滩上,一把把船家从船头上抬了下来。
船家被抬起来的时候,两只手还举着,一只手里攥着橹上掉下来的一截麻绳。
他没有喊。他被人抬着往前走,走了一段,忽然低下头,摸了摸自己的喉咙。
他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。
他没有出声。
白墨还蹲在滩上。
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。手指之间夹着一根草屑,他把草屑弹掉。
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人群外边。
青梧在人堆外面等他。
她没有看那条船。她一直看着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