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白墨往旁边拉了两步,拉到一个卖鱼的摊子后头。摊子上摆着两筐鱼,鱼是活的,在筐里翻。
她压低了声音。
她说,他刚才那一声里有一个字。
白墨看着她。
她说,是浮字。
她说,那一声不是咳。咳是气从嗓子里出来,那一声里有东西。她说她看见了——水面上凹下去一道,凹得极浅,像有人拿指头在水上按了一下,按完那道凹又弹回来。那道凹的形状,是一个字。
她说,别人听不见。
她说,那不是给他们听的。
白墨问她,什么叫不是给他们听的。
青梧说,符师吼字,是把字朝外扔,扔到水里、扔到墙上、扔到人身上,谁站在那儿谁就接住了。他这一声不是。他这一声是往自己身子里走的,走完再漏出来一点。漏出来的那一点,别人听不见,只看得见水面上的形。
她说,她看得见,是因为她读字。别人的眼睛跟不上那一下。
她说完,又看了一眼他的喉咙。
她说,他这一声咳得不轻。她说,把字藏在气里走一遍,伤的是喉咙。
他们回到住处,天快黑了。
住处在码头往南两条街,是一间旧屋,屋主是个死了丈夫的妇人。她把前屋腾出来租给他们,自己带着孩子住后头。屋里有一张案,两条长凳,一盏油灯。案上摆着青梧的本子。
路上他们买了两个粟面饼。柳三留在城外那处货栈,跟商队的人在一处,说好明早进城。
白墨把饼吃完,把桌上的碎屑拢到手里,抖到窗外。
住处是码头往南两条街的一间旧屋,屋是租的,一明一暗,前面摆一张案,后面支一张铺。案上摊着青梧的本子。
本子是新买的,纸粗,线装,封皮上什么也没有。青梧把本子摊开,推到白墨面前。
她说,他写不了吗。
白墨拿起案上的笔,在纸上落了一下。
墨落在纸上,笔画刚出来,就散了。散得不响,也不亮,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。纸上只剩一道极淡的印子。
他把笔放下。
他说,他写不了给人看的字。
他说,他的字被人看见就先碎。碎了要立起来,得拿记性去换。
他说,他换不起。
青梧把笔收起来,蘸了墨,递给他。
她说,那他说,她写。
白墨想了想。他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,说完了停一下,看她写完没有。青梧写得快,字也端正,写完一行就把纸往前推一寸。
他们写了半页。
写到船家哑着的嗓子时,白墨停了停。他说,那人昨天在酒铺里吵了一架,把嗓子吵哑了。
青梧说,她知道。她说,码头上的事,一炷香就传遍三条街。
白墨又说了一句。他说,那个人吼了六声。
青梧把这一句也记上了。
写完的是今天晌午的事:码头,搁浅的粮船,船家哑了的嗓子,那一声咳,水面上那道凹,船底抬起来的一寸。
写到一半,白墨问她,这样记下来有什么用。
青梧说她不知道。她说,她从前在文察司做读字的人,每读一个字都要写一份档,写完了交上去,交上去就进库房,一进库房就是几十年。她说她那时候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她说,后来她想明白了一半。她说,字这个东西,只要有人写下来,就不算全丢。
写到半页的时候,街上有人喊起来。
那一声从街口传过来,穿过两条巷子,落到这间屋的窗纸上。
白墨停了笔。
青梧抬起头。
外面有人跑。脚步声一串一串,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,又有人从别处跑过来。有人在喊,喊的是万声台。
白墨把笔搁在案上,推开窗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南边的天上有光,光是淡的,从城中央那片地方浮上来,落在低处的屋脊上。
他问青梧,万声台是什么。
青梧说,云梦的国声。她说,云梦人不靠刻字记事,靠台。台一响,一国的人跟着发声,那声音里有字,全云梦都听得见。
她说,万声台一年只响一次。
白墨看着那片光。
光是从城中央浮上来的,比屋脊高出一头,往外散,散到城墙根就淡了。街上的人往那个方向走,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抬头。
有人在巷口停下,把手拢在嘴上,像是在等什么。
青梧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她看了那片光一会儿,说,台要响了。
她说,云梦的规矩,万声台一响,全城的人都要到台下去。不到的人,来年不发新符。
过了片刻,他又问了一句。
他说,那这是第几次。
青梧没有立刻答。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,笔搁在砚台上,滚了一下,停住。
她说,今年是第二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