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王都往东走,水路要绕一个大弯。
往东只有这一条水路,河从王都东边出去,先往北走一天,再折回来向南,第三天早上才重新并到那条窄河上。声塾还在,草棚还在,一百条小船还是搁在岸边,一条挨着一条。
白墨在那所声塾外站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什么都不做。他不进去,也不问。他每天早上来,站在草棚东侧那段矮墙外头,站着,听。
墙是碎砖垒的,只有半人高。
他站着的时候不动。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眼睛看着水面。他从辰时站到晌午,午后回去吃点东西,傍晚再来站一个时辰。
声塾里的功课是一天两回。上午一回,下午一回。
他听第一回的时候,什么都听不出来。
一百个孩子在那儿吼,吼什么字他不知道,也听不出个数。声音从水面上滚过来,是一团。
他试着把那一团分开。他先记住先生那一声的样子,再把后头那一百声从里头挑出来。挑到后来他放弃了。那不是一个一个的声音,那是一片。
他回到住处,把这件事跟青梧说了。
青梧说,先生那一句他也听见了。她说,先生在教一个行字。
白墨问,那孩子吼的呢。
青梧说,孩子吼的也是行。她说,一百个孩子吼同一个字,可他们吼出来的不完全一样。有一个孩子的尾音拖长了,有三个孩子起得太急。她说,最后一个字音出来的时候,其实已经不是一个字了,是一百个字叠在一起。
她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纸上画着那一天所有的功课。哪一天教了什么字,先生吼几遍,孩子跟几遍,都用小字记着。
她说,她记了三天。
听到第二天,他开始能分开。
他能听出先生那一声和孩子那一声的先后。先生先拍尺,孩子后吼。中间隔着一息半。
听到第三天,他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先生每教一个新字,先自己吼一遍,再让孩子跟着吼。这一天上午,先生教的是一个静字。
先生把竹尺举起来。
他没有拍。
他把竹尺举在半空,停住。他站着不说话。一百个孩子也跟着不说话。
院子里静下来。
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。
水还在流,风还在过,芦席上的雨滴还在往下掉。可这些东西的声音都退到了后面,像是一层薄的东西盖在上头。
白墨站在墙外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呼吸的声音比平时大,大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他站在那儿不敢动。他怕自己一动手,墙上那一层东西就破了。
白墨站在墙外。
他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墙在震。
那一震很轻,如果不是贴着砖,根本感觉不到。砖是凉的,贴在脸上,凉的进来一点。那一点凉里有一阵很细的抖,抖得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头压着要出来。
他贴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。
那是一百个孩子憋着的那个字。他们不出声,可那个字没有消失。它被一百条喉咙压着,压在喉咙里出不来,那股力就顺着人传到了水里,从水里传到墙上。
一个静字,被一百条喉咙压着。
先生把竹尺放下来。
他开口了。
他自己先吼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短,也很轻。它不像开声那天台下那种一万人齐吼,它只是一个人从一个字里把气推出来。
一百个孩子跟着吼。
一百声同时出来。
在那一瞬间,白墨站在墙外,忽然做了件事。
他伸出了手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手心朝外,对着墙上那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没有写字,也没有画符。他做的事很小:他把手心张开,等。
那一百声出来的时候,声音是从院子里往外走的。它走的时候,先过墙,再过他站的地方。
他把手心往那一层东西上按了一下。
按的时候他用了晦体的法子。
那不是一种用力。那是一种认——他的手心在那一层声音里认出了一个形状,像在黑里摸到一根线,手指一合,把线捏住。
捏住的那一瞬,他手里有了东西。
很轻。轻得像捏着一片刚落下来的灰。
他把手收回来,握起来,拢进袖子里。
那一层东西在他手心里,没散。
院子里,先生已经接着教下一个字了。孩子们跟着吼。刚才那个静字,一百个人吼完,已经过去了。
白墨站在墙外,把手握了很久。
他不敢在这儿拿出来看。
他往声塾西边走,走到墙的尽头。那里有一处墙角,墙角下积着泥,泥是湿的,上头有几道水冲出来的小沟。
他蹲下去。
他把手心张开。
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他没有看见字,也没有看见形。可他知道那东西在他手心里。他刚才捏住的时候,手心里沉了一下,那一下到现在还留着。
他把手按在墙上那一处湿泥上。
他没有写。
他把手按在那儿,手心贴着泥,按了一会儿。泥是凉的,比他的手凉。他能感觉到泥里那点水正往他手心里走。
按到后来,他觉得手心里那点沉,慢慢地分出去了一点。像是把一口水倒进一盆水里,倒出去以后,手心就轻了。
按到后来,他把手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