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上留着一个掌印,湿的地方被压下去一点。
他没有再看。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旧瓦片,用瓦片在那一处泥上抹了两下,把掌印抹平。抹完,他用鞋底在上面踩了一下,踩实。
他站起来,把瓦片扔在墙根。
第二天早上他来得比平时早。
天刚亮,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。声塾的孩子们还没有来,草棚空着,一百条小船搁在岸边。
他走到墙西头那个墙角。
他蹲下去。
那一处泥上,长出了一圈青苔。
青苔是新的,颜色很鲜,是那种刚出水的绿。
它不长在整片泥上,只长在那一小块地方。它长出来的形状,是一个圈,圈的中间是空的。
墙角上别处也有青苔,是旧的,颜色发暗,长成一摊一摊的。新这一圈跟那些不一样。它长得有边,边上收得很干净。
泥上还有几道昨天水冲出来的小沟。那些小沟从青苔的边上绕过去,一道也没有压上去。
白墨蹲在那儿看。
他没有伸手去碰。他绕着那一圈青苔走了一圈,从四个方向看。
那不是一圈普通的青苔。
青苔的线条有粗有细。上头那一笔比别处粗,左边那一竖是最细的。左边那一竖的下头,往里收了一下。
整个形状,是一个静字。
他蹲下来,又看了很久。
他在看的时候,明白了一件事。
云梦的字,出了口就散。他前一天接住的那个字,本来撑不到第二天。可它没有散。
因为它被藏住了。
字没有被说出来,也没有被写出来。它在一个地方待着,那个地方是泥。被藏住的字,不散。
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过完,他站起来。
青梧来了。
她一路走过来,看见他蹲在墙角,就快走两步,走到跟前。她蹲下去,看那一圈青苔。
她看得很慢。她先看整圈,再看每一笔。看到左边那一竖的时候,她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想摸,又停住。
她没有摸。
她站起来,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它还在。
白墨点了点头。
他又低下身,把那一圈青苔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直起腰。
他往上看。
先看见的是草棚。草棚顶上的芦席有一处塌了,塌下来的芦草垂着。在这三天里,他每天早上来都先看一眼那一处。
声塾的草棚顶上,草檐上,还有院墙的砖头上,蹲着几只鸟。
那几只鸟一动没动。
不是它们不怕人。他们两个人走到这么近,它们连头都没转。
白墨数了数。草檐上三只,砖头上两只,还有两只蹲在墙外的柳树枝上。一共七只。
七只鸟,一只也没有叫。
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。
风从河面上过来,把柳树上的叶子翻了个面。叶子翻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响,是那种很干的响。
叶子响完,什么也没有了。
整条河上没有鸟叫。
去年这时候,这条河上是有的。白墨记得他头一天来的时候,天没亮就听见鸟叫,叫得很吵,把他吵醒了。他当时还往树上看了两眼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耳朵侧过去听。
远处有船桨划水的声音,有孩子在院里说话的声音,有鸡叫。可鸟叫,一声也没有。
他低下头,看青梧。
青梧也在听。
她听完,抬起头,看的是城里那一头。
她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不是这一处的鸟。
她说,她刚才从城里走过来,一路上没有听见一声鸟叫。
白墨站在墙根下,看着那七只鸟。
那七只鸟蹲在原处,一动不动,也没有声音。有一只鸟忽然把头转了一下,转过来,看的是他们两个人的方向。
它看了一会儿,又把头转回去了。
它没有叫。
白墨在墙根下站了很久。他没有走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一圈青苔,把它的形状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声塾的草棚。
草棚空着。地上那一百条小船还搁在岸边,一条挨着一条。
他抬脚往河边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住,回过头,把那一处墙角又看了一眼。
墙头上原来蹲着三只鸟。他看的那一会儿,三只鸟的旁边多了一只黑的。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墙,蹲在鸟的中间,尾巴绕在爪子上。
七只鸟,一只也没有躲它。
看过,他才走。
走到河边,他回头又数了一遍那些鸟。还是七只,一只没少,一只没叫,也没有一只飞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