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声塾往东走了五天,云梦的王都到了。
王都不大。
城墙是石头的,不高,只有三丈。城里没有直街,路都绕着水走,一条水把城分成两半,中间架着七座桥。桥都是拱的,桥面很陡,挑担的人上桥要侧着身子。
城中央有一块空地。
空地上立着一座台。
台是黑石砌的。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,缝里没有灰,是干垒的石头自己咬住的。台高两丈,四面没有阶,只有北面有一条窄坡,坡上凿出十几个浅坑当踏脚。
台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碑,没有匾,也没有神像。台的顶上是一个石槽,槽心圆,口径一丈,往下凹。槽里积着一汪水。
水很清。白墨站在台下的时候,能看见槽底。槽底也是黑石,磨得很亮。
台的四周有一圈石栏,石栏很矮,只到膝盖。石栏上没有任何刻字,只有几道被绳子勒出来的旧痕。那是往年开声的时候,挂彩绳留下的。
台的南边立着一块木牌,牌上写着开声的年份。白墨数了数,一共四十一行。最上头那一行的字已经淡了。
那汪水只有齐腰深。
城里的孩子从小就知道那条坡怎么走。白墨看见几个孩子从坡上跑上去,跑到台边往槽里看,看一会儿又跑下来。他们在台边上跑,没有人管。
晚上,柳三打听着回来了。
他说,这座台叫万声台,是云梦的国本。
他说,一年一次,叫开声。
他说,开声那天,全城的人都要到台下来,齐吼同一个字。吼什么字,是由王庭定的,在上一年冬天就定下来。
白墨问,为什么要吼。
柳三说,他问了七八个人,说法都一样。他们说,吼出来的是国声。国声一出来,云梦这一年就是什么样子,就定了。
白墨问,那要是吼不出来呢。
柳三说,没有人吼不出来。
他又说,他问过一个卖鱼的。那个卖鱼的说,他七岁那年第一次上开声,站在他爹肩膀上。他说他这辈子就记住三件事:他爹的肩膀、那个字出来的声音、还有全城跪下时那一下响。
柳三说,这一城的人,一辈子就等着这一天。
开声那天,天没亮,城里的路就堵住了。
不是车堵,是人。街上全是人,一队一队往城中央走。有抱着孩子的,有背着老人的,有推着独轮车的。有一个人推着车,车上坐着一个瘫了的老太太,他把车推到空地的边上,自己站在车旁边。
空地上站满了人。
台四面都是人,一直排到街口。人挤着人,可没有人说话。整片空地上只有脚步声,偶尔有一两声孩子的哭,马上就被捂住。
白墨站在空地东边的边上。青梧、柳三在他旁边。那个年轻人站在最外围,靠着一段矮墙。
日头从东边的屋顶上露出来的时候,台下响起了一声鼓。
鼓只敲了一下。
台边的北坡上走出来一个老臣。
老臣七十来岁,穿一身黑色的礼服,礼服的袖子宽,垂到膝盖。他手里没有东西,扶着坡往上走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走到第五个浅坑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两只手扶着坡上的石头喘了两口,再往上走。
台下没有人催他。一万人站在那儿,看着他一步一步上坡。
他走到台上站住。
他站在台心那汪水边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两只手抬起来,抬到胸口。
台下的人跟着抬手。
一万人,两万人,白墨数不出有多少。
他只看得见靠近台下那一圈人的嘴。那些嘴是同时张开的,张开的幅度也差不多大。有一个老太太张了嘴,嘴里的牙只剩三颗。一个壮年男人把脖子上的筋绷得很直。
空地上安静了一息。那一息里,只有水声,只有风。
然后他们一起张了嘴,把那个字推了出来。
那个字是丰。
第一个字音出来的时候,白墨脚下的地皮颤了一下。那不是声音大,是声音从地底下走,从脚底板传上来。
台心的水面动了。
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纹。纹是从水边往中间走的,走到中心,撞在一起,然后自己排开。
那些纹在排字。
一笔,两笔,横,竖。
白墨一直盯着那汪水。他看见水面上浮出一个东西。那不是写完的字,是水自己被推起来的一层。像有人在水底用两只手把那个字托上来,托到水面上,让它在那里停住。
一个字,浮在水面上。
丰。
台下静了一瞬。
那个老臣低下头,看着水面上那个字。他看了约莫三息,然后抬起头。
他开口了。
他读出了那个字。
他的声音不高,可那一声出去以后,空地上所有人的肩都塌下去了一层。
全城跪下了。
跪的声音是很整齐的一声。不是同时,是前排先跪,后排跟着跪,从上往下,一浪一浪推过去。膝盖碰到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白墨没有跪。
他也没有去看台下。
在万人齐吼的那一瞬,他先听见的是旁边一声很轻的响。他扭头。
那个年轻人还靠着矮墙。他把剑抱在了怀里,两只手压在剑鞘上,可那两只手压不住,都在抖。他的肩膀绷着,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