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捂耳朵。他先是站着的,站了两息,身子往前一栽,扶住了墙。然后他把两只手从剑上拿开,抬起来,捂住了耳朵。
捂得很紧。他的手背是白的,指甲掐在自己耳后。
青梧也看见了他。她从怀里掏出一角纸,走过去,递给他。
那个年轻人没有接。他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,接过那张纸,捏在手里,捏成一团。他没有看青梧,也没有看那张纸,只把纸团攥着,站在墙根下。
白墨转过头,继续看台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台下跪着的那一片人。
他不是不想跪。他是忘了跪。他在看水。
那汪水面上那个字还浮着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这个字是两万人吼出来的,可它不在纸上,不在碑上,不在任何一块木头上。它在水上。
水一动,它就没了。
他往台上看。
台的北面后头是一道帘子。帘子是青色的,用竹条编的,挂在一道木架上,从台边一直拉到台后的墙。帘子上绣着云纹。
帘子后面有人。
白墨看见帘子底下露着两只鞋。鞋是黑色的,鞋头绣着金线,鞋底很厚。
帘子在动。不是风,是里头有人在动。
他在帘子上看见嘴张开。
那是帘子后头的人张了嘴。帘子是竹条编的,缝隙里能看见一点影子。那个影子张了嘴,嘴张得很开,张了一下,又合上。
水面上那个字,没有变化。
他没有吼出任何东西。
台边的老臣动了。
老臣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台心的水边。他把身子侧过去一点,背对着东边,脸朝着北边的帘子。
他又张了嘴。
这一次他吼出一个字。那一声很响,也很短,正好压在刚才那一片跪声的尾巴上,把所有人的耳朵都堵住了。
台下跪着的人抬起头。他们看见老臣站在台上,看见老臣刚才吼了一声。
没有一个人看帘子。
青梧站在白墨旁边。
她一直看着帘子那边。从老臣上坡开始,她就没有看过水,也没有看过台下的跪。
她的眼睛一直在帘子上。
她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低,只有白墨一个人能听见。
她说,他吼不出来。
白墨侧过头看她。
青梧没有看他。她说,她刚才读到了。她说,帘子后头那个人张嘴的时候,喉咙里是空的。那一下她读得很清楚,跟那个年轻人一样。
散了以后,人走得很慢。
一两万人从空地上散开,往七座桥上走。桥上挤不下,有人就在桥头等着,等着前头的人过完。天已经大亮,日头照在石头上,石头上是干的。
白墨没有走。
他绕到台边,蹲下来。
台边那一圈人散了以后,空出了石头的台基。台基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还有几个孩子跑过留下的脚印。
他蹲在那儿看台心那汪水。
水正在平。
那个字还在水面上。它比刚才浅了,像一张画在水上的纸被泡软。它一点一点散开,先是那一横的末尾化掉,再是中间那一竖。散到最后,只剩一点模糊的白。
白墨看着它散完。
他在看的时候,心里过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他在大衍念过的,写在帛书上的。帛书上有过那么一句,叫字在纸上死。
他蹲在那儿,把这句话在心里摆了一会儿。
在大衍,字写在纸上,会死。可有纸,有碑,有匾,有木牌。字死了,还有个地方放着它。
在云梦,字写不出来。
他想,这里连死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。
就在他退那半步的时候,他看见了。
台心的水底。
那汪水已经清了。清的能看见槽底的黑石。槽底靠西的那一处,浮起了一缕白。
那一缕白很细,像一根头发。它不是在水面上,是在水里,从槽底的石头缝里出来,慢慢地往上走。
白墨站在台边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动。那一缕白走到水面,散了。
他伸出手去捞。
他的手伸进水里,水是凉的,凉得手指一麻。他往那处摸过去,手在槽底的石头上摸了一圈。
槽底是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手抽出来。
他手里只有一把凉水,水从指缝里流下去,滴在台基上。
一滴。又一滴。
他蹲在那儿,手还举着。
他没有再伸手去捞。他把那只手在裤子上擦干,站起来。青梧和柳三在空地的边上等他。那个年轻人在最外面,靠着矮墙,手里还攥着那团纸。
他把纸团摊开了,摊在手心里看。纸上什么都没有,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