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三说,这里不一样。
他说,那个孩子那一声出去,他泊在岸边的船自己走出去半里地,一直走到水面那头的水草丛里,卡住了。是三个大一点的孩子游过去把它拖回来的。
他说,船拖回来的时候,那个孩子蹲在水里哭,哭得打嗝,谁劝也不起来。
他说,他的先生一直在旁边站着,等他哭完。
青梧问,那他要罚吗。
柳三说,不罚。这里的人说,这不是错,是力气大了。
那天下午,雨停了。
孩子们散了半个时辰以后,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被踩浑的泥。泥慢慢往下沉,水一点点清回来。
青梧把画满的那几张纸摊在膝上,对着草棚比。她比的是木桩,比的是水面的宽窄,比的是那一百条船在水面上排开的距离。
云开了一小块,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片浅水上。水面上一层薄光。
孩子们散了。有几个孩子从水里走出来,裤腿上滴着水,走过白墨他们船边的时候,全都朝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。
那个年轻人把船靠到最外面,上了岸,就一直站在声塾的院墙外头。
院墙是矮的,只有半人高,是用碎砖垒的。他站在墙外,一步没有进去。院里那些孩子在他旁边跑来跑去,谁也没有理他。
白墨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看得出那个年轻人想进去。他站在墙外的时候,身子是朝着院里的。他的脚在地上蹭过两次,蹭出两块湿印。
可他一步没有进去。
青梧走到草棚底下。
先生正在收竹尺。他把竹尺在袖子上擦了两遍,擦干净,别在腰后。
青梧问他,为什么不教写。
先生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他把竹尺从腰后又抽出来,走到一根木桩前。
他拿竹尺的尖在水里蘸了一下。
然后他在木桩上写了一个字。
行。
水写的,笔画清楚,撇捺都齐。
水迹还没干,就顺着木头往下流了。
流到那一横的末尾,笔画断了。再往下,那一竖也软了,弯了,化成一滴水,掉在木桩底下的水里。
前后不到三息。
先生把竹尺收起来。
他说,写在这里,留不住。
他说,吼在耳朵里,才留得住。
青梧站在那儿,看着那根木桩。
木桩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白墨蹲在水边。
他蹲了很久。他把手伸进水里,水是凉的,底下是泥,泥很软,手指一按就陷进去。
他看着草棚底下那些孩子刚才站过的地方。水面上还留着一些被踩浑的印子,正在慢慢平。
他张了嘴。
他试着吼了一声。
那一声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很干,很短,像是一块石头从嘴里掉出来。
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孩子们还没有走远。听见这一声,有几个回过头,哄笑起来。有一个孩子笑得弯下腰,扶着膝盖。
白墨也笑了一下。
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指尖上挂着泥水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那只手重新伸进水里。
他没有吼。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声想要吼出来的字,按住。
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。他没写出那个字,也没有画。他只是用指尖在水底下的泥上,顺着那个字的形状,走了一遍。
走完,他把手抽出来。
他抬起头,看青梧。
青梧正蹲在他旁边。她看的是水面。
水面下,那一层泥上,浮起了一个很浅的印子。
印子就在他手刚才走过的地方。它很浅,边上是浑的,得贴着水面看才看得出。
雨点又落下来。两点,三点,一会儿就密了。
那些雨点砸在印子上,砸了几十下。
青梧一直看着。
白墨也看着。
印子没有被砸散。雨点砸下去,水面上起纹,纹过了就平,泥上那个浅印还在。
白墨站起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用鞋底在水边的软泥上抹了一下,把那一小片泥抹平。
抹完,他抬头。
先生站在草棚底下。
他没有走过来。他一只手拿着竹尺,一只手垂着。
他的竹尺停在半空。
停着,没有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