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两边的芦苇往两边让。不是被风吹开的,是让——一根一根往两边倒,倒得整整齐齐,让出一条水道来。
水道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竹篙,没有桨,没有纤绳。
一条渡船从那头滑过来。
船是新的,船板是青的,船头微微翘起来。船上站着一个船工,五十来岁,赤着脚,一只手垂在身侧,一只手空着。
船滑到岸边停住。
船工没有下船。他也没有撑篙。
他站在船头,两只脚岔开,踩在船板上。他低头看了看水面,又抬头看了看岸上的几个人。他的眼睛从白墨身上过去,从青梧身上过去,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头低下去,对着水面又吼了一声。
船走了。
船从岸边滑出去,滑进水道,顺着那条被芦苇让开的路,往下游走。它走得很快,船头把水劈开两道白线,白线在船后头合上。
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字,没有符,没有人看见任何东西。
白墨站在岸上,看着那条船走远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世上有一种字,不用写,也不必被看见。
柳三站起来,把背囊背上。
那个年轻人先上了船。他上船的时候,脚在船板上踩了一下,船身晃了晃,稳住了。
三个人跟着上船。
船工等他们都站定了,问了一句话。他问往哪去。
白墨说,云梦。
船工笑了一下。他又低下头,冲着水面上吼了一个字。
那一声很短,也很快,像是一句口令。船在那一吼之后自己调了头。
白墨没有看清那个字是什么。他只看清了船工的口型:嘴张开,喉咙动了一下,然后合上。
他忽然发现,那声一出来,他耳朵里是听见的,可他的脑子里留不住。那不是没听清,是声音过去了就过去了,什么也没剩下。
船往下游走。
走了半里,两岸的芦苇才慢慢立回来,把那条水道重新合上。
白墨坐在船头,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张公文。他又往外摸,摸到了别的东西。
怀里的那张旧黄纸。
那是他在大衍写的最后一张纸。上面什么都没有,纸角上还沾着一点灰。
他把它掏出来看的时候,船工从后头走过来。
船工在他旁边蹲下。他伸手,两根手指捏住那张黄纸的一角,抽了出去。
他没有先看纸面,先看的是纸边。他把纸举到日头底下,对着光转了两下,又捏住纸角捻了捻。
捻完,他把纸还给白墨。
他说,大衍人。
他说,你这纸,在我们这儿是死的。
白墨接纸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没有低头。他把那张纸慢慢收回来,折了两折,塞回怀里,塞到最里层。
青梧在旁边看着,她开口了。
她说,这字是活的。
她说话的时候看的是那条船划过的水面。
船工听见了,笑了一下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解释。他站起来,往船尾走。
白墨叫住他。
他问,那你们的字,写在哪儿。
船工站在船尾,回过身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抬起手,用食指在自己喉咙上点了一下。
点完,他把手放下来,转过去看水。
船往下游走。两岸的芦苇一层一层往后让,又一层一层合上。
那个年轻人坐在船尾,剑横在膝上。
从上了船他就没有动过。他坐得很直,眼睛看的是船头前面的水。一路上船拐了三个弯,他的身子跟着船晃了三次,别的时候一动不动。
那一声长吼响起来的时候,他按剑的手松了一下。
松完,他又把手指合上。他抬头往岸上看了一眼,看的是那一片让开又合上的芦苇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水。
船走了大半日。
水面的颜色从青转成了灰,两岸的芦苇矮下去,换成了水田。远处有房子的轮廓,屋顶压得很低,一片一片挤在一起。
柳三把背囊挪到身前,靠着它坐着。青梧从怀里掏出炭和一张纸,在膝上画。她画的是那条水道——两条芦线,中间一条空。
白墨坐在船头,一只手扶着船舷。
他一直在想船工刚才那一下。
那一下太快了,快得像本来不该被记住。可他把那个口型记住了:嘴张开,喉咙动一下,合上。就这三下。
他试着在心里把那声吼重放一遍。放不出来。声音进了耳朵,就没有留下来,跟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字一样——见过,可抓不住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三样东西。
案卷、信纸、白纸。
还有一张今天刚折进去的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