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张字纸,是文察司连夜取走的。
来取的是西院的人,二十来个,推着两辆板车。他们从废纸坊后墙的缺口进去,把六捆纸搬上车,用草席盖住,从原路推走。柳三不在。他那天夜里去了城外,天亮才回来。
第二天晌午,那三千张纸出现在报栏旁边。
报栏侧面原来是一堵空墙,墙长十丈,从上到下抹过白灰,什么也没有。这一天,墙上贴了一张白板——不是纸,是木板,刨得很平,上了白漆,从墙这头一直铺到墙那头。
三千张字纸一张一张贴了上去。
贴得很齐。一张挨一张,横成行,竖成列,留的缝一样宽。贴纸的人手法很熟,从上往下刷浆,一张压一张的边,压得很实。
贴完,那面白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纸。纸有黄的,有灰的,有黑的,有烧焦过一角的。
从街那头看过去,像一面打满了补丁的墙。
白板的正中,用朱笔写了两个大字。
待正。
字很大。一个字有三尺见方,朱红的,写得很正,笔画极粗。写字的朱笔是新蘸的,墨很饱,笔画边上还能看出一点湿。
那两个字写在三千张纸的上头。纸在下,字在上——朱红的字压着底下那些黄的灰的纸,像一条印压在一摞东西上。
白板底下贴了一张告示。
告示上写的是:此三千张纸,皆属待正之字。三日后,当众焚。
告示底下有字盟的印。
告示贴出去的头一天,报栏那条街上人挤满了。第二天人少了一半。第三天早上,街上又多了起来。
白墨是第三天夜里去的。
天没亮,雾很大。雾是从城西那边过来的,贴着地走,把街面埋了半尺深。
严伯带他走的地下水道。
入口在城西一处塌了半边的旧宅院里,井盖底下。严伯先下去,白墨跟着。水道比人高一点,得弯着腰走。水不深,到脚踝,底下是一层软泥。
走了约莫一刻,严伯停下来。他往上指了指。
上头是一口废井。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,石板上有几个洞。严伯用肩膀把石板顶开一条缝,先上去,再伸手把白墨拉上来。
井在报栏后院。院墙塌了一段,从塌口出去就是那条街。
雾很厚。白墨站在院墙的塌口上,先没有出去。
他抬头看。
那面白板离他二十来步。雾里看去,白板是一块灰白的宽面,上头那两个字看不清,只能看出两团比别处深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秃笔。
他没有墨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,拔开塞子——里头是灯油。
他把笔尖蘸了灯油。
他没有在白板上写。
白板上有三千张纸,每张纸上都有字。他不能在那上头写——那面白板正对着街,只要有人在看,他写什么都是废纸。
他写的是那两个大字。
待正。
待字九画。正字五画。两个字合起来十四画。
他要在十四画的缝隙里,藏下三千个字。
他先走到待字的左边。
待字的头两笔是一撇一竖。他在那一撇和那一竖之间找了个空——撇的下端和竖的起笔之间,有一小块朱红没有盖到的地方,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。
他把笔尖伸到那一小块上,开始写。
他写的不是完整的字。他只是用笔尖在那块朱红里划一下,划出一道极短的道子。他划的是那个字在这里的那一笔。
划完,他停了一下。
他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这是李家老三的功课。
他往右边挪了半分,在竖和横之间又找了一小块,再划一下。
他说,这是城南寡妇的家书。
他往下挪,挪到第三笔和第四笔的缝里。
他说,这是一个孩子的名字。
他一个一个字地藏。
他藏的都是笔画。一个字他不可能藏完——十四画的缝隙里放不下三千个完整的字。他藏的是那个字里头最要紧的一处:一个字里最关键的一笔,或者一个偏旁,或者一个折。
他记得每一个字该藏在哪儿。
他记得那三千张纸上的每一张。哪一张是什么纸,上头写的是什么,是谁写的,他都记得——他一年前在报栏前背过一夜,后来在哑柳村又背过一回,再后来在废纸坊把三千张一张一张念过。
他藏一个,说一句。说的多是名字。
有的他说得出名字,有的他说不出。说不出的时候他就说别的话——他说,这是东市那家米行的。他说,这是去年冬天送来的。他说,这一张我忘了是谁家的,可我认得他的字。
藏到第七百个,他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累。他蹲着,蹲了太久,腿已经麻了。抖的是手腕——是那支笔在手里握得太紧,握了太久,手指头有点不受使唤。
他停下来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又接着藏。
藏到第九百个,他换了个姿势。他不蹲了,他跪下来,两条腿跪在地上,上身往前探。
雾里的白板变得很近。他的脸离板面只有一步。
藏到第一千个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开始记混。
他把一个折藏进了一处缝里,说完这是谁家的名字,往后退了半寸,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自己刚说出口的是哪一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