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正寺的表是午后递进宫的。
表不长,一页。联名的人不少——宗正寺的卿、两位少卿、四个丞,还有七八个宗室的闲散官。名字按辈分排,最上头一个是赵枢。
表上写的是两件事。
第一件:待正之字,宜速清。
第二件:请复用焚文令,以火辅正。
表里有一句话,写得很直:字之不存,火最速。三月之期,若以手抄、以令禁,恐岁月不足;若以火,三日可尽。
那句话说得很客气,也很实在。
表上还附了一份估算。写表的人算过:以手抄誊录,一部《正字》要抄七日;以令禁绝,一户一查,京中需三个月;以火,三日可尽。
三日和三个月,写在纸上只差一个字。
但那一行字后面没有写别的。写表的人把估算写完就收笔了。
赵璋看了。
他没有批,也没有驳。他把那页表压在案角,压在一方镇纸底下。
看过之后就再没有动过。
第一天,没有动静。
宫里照常开门、照常早朝、照常散朝。散朝的时候,赵璋从殿里出来,走了两步,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,又往前走。
第二天,还是没有。
第二天午后,宗正寺的卿去了一趟宫里,求见。内侍引他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内侍说天子在议事。他回去了。
第三天一早,宗正寺又递了一道表。
第三天一早,宗正寺又递了一道表,内容和前一天那道一个字不差,只是名字多添了三个。
赵璋还是压着。
到第三天午后,宫里传出话来,只有两个字:留中。
留中不发。
这四个字传到宗正寺,宗正寺的人没有说什么。传到学宫,学宫的人也没有说什么。传到街上,街上的人不说话——街上的人这三天本来就不说话。
东市那半条街的招牌已经摘下来了大半。有几家摘下来搁在门槛上,有几家干脆抬进了屋。门上只剩门板,门板上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聚丰号那块匾还挂着。那块匾太沉,两个人抬不动。
第三天夜里,文察司。
司主堂的门是开着的。
堂里没有点大灯,只在案角点了一盏。裴照坐在案后。他面前摊着一份昨日的公文,摊了很久,一个字也没有批。
门外的脚步声很轻。来的人没有让人通传。
院里的值夜人在廊下打了个盹。他后来跟人说,他没有听见有人进来,也没有听见有人出去,可天亮的时候,堂里的灯已经灭过一回了。
来的人进堂之前,在门口站了一息。他站在门槛外,先往堂里看了一眼——看的是案上那块金令。
屠戈走进来。
他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带仪仗。他穿的还是那身深青官服,袖口收得干净。他走到案前站住,先朝裴照拱了拱手。
裴照抬起头。
他说,大人深夜来,有什么事。
屠戈说,有一件事,白天来不方便。
裴照朝案子对面抬了一下手,请他坐。
屠戈坐下了。
他坐的时候把衣摆往两边理了理,理得很平。他坐的是客人那一侧,坐得很靠里,背没有挨着椅背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案。
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盏灯,一份摊开的公文,还有一块金令。
金令摆在案的正中,摆在灯和公文之间。
屠戈先看了一眼那块金令,看的时间不长。然后他把眼睛挪开。
他开口了。
他说,焚文令封存三月。
他说,这是你们天子的慈悲。
他说,如今字乱至此,慈悲也该收一收了。
裴照没有答。
他把那份公文合上,推到案角,腾出一块空处。他合公文的时候用的是左手,右手一直放在膝上。
屠戈等了一会儿。
他又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裴司主,你烧了二十年。
他说,你比谁都清楚——字这东西是烧不干净的。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他说,可烧不干净,也要烧。
他说,烧给活人看。
他说,字这东西,烧掉的是纸,留下的是怕。他说,一个人看见自家的字进了火,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写那个字。
他说完这一句,看了看裴照。
堂里静了一息。
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矮了半寸,又立起来。
裴照坐在案后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他没有看屠戈,看的是案上那块金令。
屠戈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。
纸是黄的,卷得很紧,边上用一道细麻绳捆着。他把纸放在案上,用两根手指往裴照那边推了推。
纸推到案的中线就停住了。
他说,这是令文。
他说,天子留中三日。按大衍的旧例,天子留中不发的奏本,事涉宗室者,由宗正寺代颁。
他说,这道令,今日已经颁了。
裴照没有立刻去拿。
他看着那卷纸,看了很久。
他问了一句。
他问,大人要烧什么。
屠戈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