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,先烧那三千张。
他说,那三千张字纸,如今在纸人巷。文察司今夜就去取。
他说完,站起来,把椅子往后推开半步。他朝裴照拱了拱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说了一句。
他说,裴司主,左手写字,写得惯吗。
说完他就走了。
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,出了角门,就没了。
堂里只剩裴照一个人。
他坐着没有动。
坐了一会儿,他伸出左手,把那卷纸拿到面前。
麻绳捆得很紧。他用左手解了两下,解不开。
那根麻绳打的是一个死结,结头压得很紧。他把纸卷掉了个头,从另一头解,还是解不开。他把纸卷立在案上,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抠那个结,抠了一会儿,指甲里进了麻屑。
最后他用牙咬住了绳头,用左手一拉。
绳子断了。
他把断下的那截绳子放在案角,摆得很正。
绳子断了。
他把令文展开。
令文不长,七行。
他一行一行看。看到第四行的时候,他把灯往纸边挪了挪。看到第七行,他把灯挪回来。
看完,他把令文重新卷起来,卷得和原来一样紧,只是没有再捆绳子。
他把那卷纸放在案角,压在公文底下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块金令拿起来了。
金令是金的,巴掌大小,一面刻着焚,一面刻着文察司的官印。二十年了,它被他的手摸得两面都发亮,边缘的棱角磨圆了。
他把它举起来,举到灯前。
他举令的那只手是左手。右手还放在膝上。
这只右手,三个月前还能拿笔。他最后一次用右手写字,写的是三司会审那一日的判词。写到第三行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纸角跟着动了。从那以后,他用左手。
令上有一道裂。
那道裂是头一回从焚字的第一笔裂到最后一笔,走到了边缘,边缘上起了一道新的细纹。
这几个月,那道裂一直在长。
长到现在,从令头一直裂到令尾。裂得很直,裂得很细,裂里透不出光。
只差一线,就要断。
他把金令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也有一道,位置一样,深浅一样。
他把金令转了个向,对着灯,从那道裂的两边对着看。灯很暗,裂很细,他看了很久,才看清那道裂走到了哪里。
走到离令的边缘还有一根头发那么宽的地方。
再长一点,就断了。
断了以后,这块令就是两块铁片。它还能压在那个字上,可它不再是令了。
他想了一件事:令断了,他算什么。
他没有想下去。
他把金令轻轻放在桌上。
放的时候他没有让令面朝下,也没有让它侧着。他把它放得和原来一样——令面朝上,压在那卷令文上。
放完,他坐回去。
堂里很静。
他坐在案后,看着案上那块令。看了一会儿,他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断吧。
那天夜里,文察司东院出了十几个人。
他们提着一盏灯,从文察司侧门出去,绕过两条街,走到纸人巷的巷口。
巷口没有人。巷子里也没有灯。
领头的那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先抬头看了看巷子里那几家的窗户——窗户都黑着,没有一盏灯。
然后他抬手,让人进去。
巷子不深。他们走到最里头那间院子前,推了推门。
门没有闩。
进去以后,堂屋里是空的,灶膛是凉的,案上什么也没有。
里屋的门开着。
领头的那个举着灯进去。他绕到墙角,弯下腰,把搭着的那张旧席子掀开。
席子底下是六捆纸。
六捆,每捆五百张,用麻绳捆着,捆得很齐。纸是旧的,边上有的烧过,有的缺角。
他把灯凑近了一点。
纸上有字。有家书,有账目,有一张描红簿,还有一块布——布上是绣的,绣的是半行字。
领头的那个看了一会儿,把席子放回去。
他站在屋里,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人。
他说,搬。
搬了半个时辰。
六捆纸,两个人抬一捆,从里屋搬到院子里,再从院子里搬出巷口。巷口停着一辆平板车,车是从文察司拉来的,车板上垫了一层油布。
纸一捆一捆码上车。
码完,领头的那个站在车前数了一遍。他数了两遍,第二遍跟第一遍一样。
他抬手,让人拉车。
车走了。车轮压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闷。走出半条街,那声音就听不见了。
纸人巷那间院子里,里屋的席子还搭在墙角,只是底下空了。
风吹进来,把席子的一角掀起一寸,又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