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。
殿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那块碑。碑从殿门口抬进来,还是垫在木板上,还是立在殿的正中。汉白玉的料子,从上到下磨得极平,碑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第二样是一卷表。表摊在御案前的一张小案上,纸是宗正寺的纸,边是深蓝的,卷得很齐。
第三样是一份清单。清单只有一页,摆在御案上,天子一低头就看得见。
清单上写的是昨天东市那一夜的数目。
东市一条街,铺子三十七家。招牌上的字,废了二百一十六个。同日,西市废了一百四十三个,南城废了八十七个。全城合起来,一夜之间废掉四百四十六个字。
字都还在木头上。字不在人心里了。
清单的最后一行是空着的。抄录的人在那行上画了一道线,线上什么也没写。有人说,那是留给今天的。
今天还没有过去。
赵璋坐在御座上。
他今天穿的是常朝服。他起得比平时早,天没亮就在殿里坐着,坐了半个时辰。
百官分两班站着。文班第一排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殿里的灯点得比昨天多。内侍说,是礼部昨夜特意交代的——昨日殿上暗,有几位老臣看不清御案上的东西。
灯多了,殿里反而更静。灯越多,人脸上的东西越藏不住。
赵枢出班了。
老王爷七十岁了,走路要人扶。他走到殿中站定,先朝御座躬了躬身。
他开始说话。
他说,宗正寺今日有一道表。
他说,这道表不长。
他说,昨日一夜,京中废字四百四十六。而今日城中,凡写字的人,十有八九写不出自己铺子的名字。
他说,字者,国之公器。公器失守,则国失其名。
他说,昨日一夜,京兆府报上来的废字数目,宗正寺核对过三遍。三遍的数目一样。
他说,他还让人去东市看过。他说,他派去的人回来报:街上一家米行的匾,木头上的刀痕还在,可米行的伙计站在门口,说不出那四个字。
他说,臣请陛下设摄政。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他说,摄政不必久设。他说,待正之期三月,摄政之期也是三月。
他说,三月之内,由摄政代行国政,以正其字。
他说,三月之后,字正了,摄政自然撤去。
殿上静了一息。
然后有人说话了。
先说的人在后排。说的是附议。接着是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。
附议的声音从前排往后漫,漫过整个正殿。
有人附议的时候低着头。有人附议的时候把头抬得很高。有的人只是动了动嘴,声音小得听不见,可宗正寺那两个属官还是把手举起来算了他一个。
后排有两个御史站着没有出声。他们两个人的手都拢在袖子里,从头到尾没有拿出来。
有几个人没有出声。学宫那二十来个博士站着没有动,文祭酒站在第二排,一只手拄着杖,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屠戈站在丹墀底下。
他从进殿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。他站在碑的侧面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脸上带着笑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谁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殿上那些举起来的手。
数附议的是宗正寺的两个属官。他们从前往后走了一趟,回来报数:过半。
赵璋没有发怒。
他听完报数,把手里那份清单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清单放回案上,放得很正。
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他从御座上走下来。
他走的时候,内侍往前跟了半步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丹墀有九级。他一级一级往下走,走得很稳。走到第四级的时候,他脚下的靴底在石面上蹭出一声轻响,殿上几百个人都听见了。走到殿中,他绕过那块表,绕过那些低着头的人,走到碑前站住。
殿上几百个人的眼睛都跟着他。
他站在碑前,看那块碑。
碑是白的。从上到下磨得很平,边上没有一道刻痕。他伸手,在碑面上摸了一下。
碑是凉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,转过身。
他转过身的时候,先看了一眼文祭酒。文祭酒站在第二排,没有动,也没有点头。
然后他看向丹墀底下。
他问屠戈。
他问,这块碑上现在没有字,三个月后会写什么。
屠戈躬了躬身。
他开口了。
他说,陛下想写什么,便写什么。
殿上有人抬起了头。
赵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嘴角往上抬了一点,抬完就回去了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那他今日就写,行不行。
殿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声音。
屠戈没有立刻答。他看着赵璋,看了一息,然后拱了拱手。
他说,陛下要写,自然可以。
赵璋朝旁边抬了一下手。
内侍去了。
殿角有一张案子,案上摆着笔墨。内侍捧着一方砚、一支笔过来,走到碑前,跪下去,把砚放在地上,把笔双手举过头顶。
那支笔是新的。笔杆是紫檀,笔头是新的,笔尖上一根杂毛都没有。
赵璋没有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