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碑前站着。
他没有看那支笔,看的是碑面。
殿上几百个人都不出声。有人把笏板抱得更紧了些,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,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。
文祭酒站在第二排。他把乌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,顿得很轻。顿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他今天已经顿过一回了。
赵璋站着。
他先看碑的左边,再看碑的右边。他把碑面从上到下分成三段看了一遍——像是一个人在量一件东西的尺寸。
然后他看碑的底座。底座是方的,四角磨得很圆,底下垫在木板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跪着捧笔的内侍胳膊开始发颤,久到殿外有日光从天窗上挪进来一寸。
他的手抬起来了一次。
抬到胸前,停住。
然后他把手放下了。
他转过身。
他没有看屠戈,也没有看赵枢。他看着满殿的人,从文班最前排一直看到最后排。
他开口了。
他说,他今日不写。
他说,他今日要看清楚。
他说,这部律,究竟是谁的律。
他说完这一句,就回御座去了。
他没有再说别的。内侍把那支笔捧回去,放回殿角的案上。砚里的墨没有研开,还是干的。
屠戈在碑边站着,笑了。
那一下笑比刚才那一下深。他笑完,朝御座上拱了拱手,退回原来站的位置,没有再出声。
赵枢站在殿中,站了一会儿,也退回班列。
附议的那道表还摊在小案上。散朝的时候,没有人去收,也没有人去看。
散朝是在午时。
百官排着队出殿。今天出殿比昨天慢,脚步也重。
有几个官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看的是那块碑,也是御座的方向。
文祭酒走在最后。
他今天没有在碑前停。他直接出了殿,拄着杖往台阶下走。
走到台阶中段,他停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。
殿门开着,那块碑还在殿里,白得发亮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杖提起来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殿里只剩赵璋一个人。
内侍把殿门掩了一半,退到门外。
他没有回内殿。他坐在御座上,坐着,一直坐着。
殿里的灯一盏一盏被内侍添了油。天光从天窗上挪过去,先照御座,再照丹墀,再照那块碑。
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中间内侍进来添过两回油,添完就退出去。没有人问他吃不吃东西。殿里的规矩,天子在殿上坐着的时候,不问。
坐到天黑。坐到殿里只剩两盏灯。
他没有写字。他也没有让人取纸。
他坐着的时候,手里一直捏着那份清单。那份清单是昨天东市废掉的二百一十六个字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清单上写的是字的形状——抄录的人把每一个废掉的字都描了下来,画在格子里。
他认得那二百一十六个里的九成。
有一些字他不认得。有几个字,他看着眼熟,看久了又不熟。他把那几个字用手指在案上描了一遍,描完还是描不出来。
夜里,内侍来报。
来报的是白天捧笔的那个内侍。他跪在殿门口,跪得很快。
他说,碑上的字,今日又浮出来过一次。
赵璋抬起头。
他问,浮的是什么。
内侍说,不是《同文令》。
他说,就两个字。
赵璋问,哪两个字。
内侍顿了一下。
他说,一个字是废,一个字是正。
他说,两个挨在一起。
殿里静了很久。
赵璋把手里的清单放下。
他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袖子蹭到案角,那份清单被带得滑了半寸。他伸手把清单推回原处,推得很正。
然后他走到殿中,走到那块碑前。
碑是空的。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碑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他伸手,在碑面上摸了一下。
碑还是凉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,站在那儿。
殿外更鼓响了。一、二、三。
他站在暗处,没有让人点灯。
他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回走。走到案边,他把那份清单拿起来,折了一折,收进袖子。
袖子里原先揣着一张字条——是他自己写的,写了三个字:西华门。两张纸叠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