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没有人听见什么。
没有响动,没有光,没有风。打更的人照旧敲了五更,敲完回去睡了。
天亮的时候,东市的人陆续开门。
东市是字京最大的一条街。街长三百多步,两边铺面一百来家,从街东头到街西头,招牌一块挨着一块,抬头看过去,匾连着匾。
这一天开门的时辰跟往常一样。卯时三刻,第一个铺子卸门板;卯时过半,半条街的门板都卸了。
第一个开门的是卖豆腐的。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靠在墙边。卸完他直起腰,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招幌。
招幌是块木牌,挂了三十二年。
他看了很久。
木牌还在。牌子上的笔画还在——一横一竖都还在,刻进去的凹痕里是干净的木色。
可那些笔画拼起来的东西,从他脑子里没有了。
他站在门口,仰着头,张着嘴。
他想说自家铺子叫什么。那个名字他一天要说几十遍,说起来比自己的名字还顺。可这会儿他张了嘴,什么都没有出来。
他不是忘了那个音。他连那个音该往哪儿挂都不知道了。
一家一家开门。
一家一家抬起头。
卖炭的把扁担搁在肩上,走到街心,站住。他今天要去城北送炭,走到街心抬头看了一眼对门的招牌,就站住了,一直站到晌午。
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。她泼完水直起腰,抬头看自家门楣上的字。看了一会儿,她把盆放在地上,自己蹲下去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
卖布的把门开到一半,停住了。药铺的伙计抱着一捆柴从后头出来,走到门口,柴掉在了地上。茶楼的掌柜在楼上开窗,开了窗就没有再动。
街上的人很快多了起来。可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有人伸手去摸招牌上的凹痕。摸着摸着,手就停了。他认得那道凹痕是他的招牌笔画——这木头他摸了二十年,哪一笔深哪一笔浅他都记得。可那道笔画是什么字,他认不出来了。
有一个孩子从门里跑出来,跑到自家招牌底下,仰着脸看。他仰了一会儿,回头问他娘那是什么字。
那孩子七岁,刚进学堂两个月,认得三十来个字。
他娘没有答。他娘站在门槛里,两只手抓着门框。
孩子又问了一遍。他问的时候,用手指头指着招牌上那道凹痕,说上头那个字他好像学过。
他娘把他的手按下来,把他拽进门里去了。门关上了。
他娘没有答。他娘站在门槛里,两只手抓着门框。
东市街口有一家绸缎庄,前头三间门面,后头是账房。
天亮以后,账房的先生照常起了床,洗了脸,坐到柜台后头,摊开账本。
他今年五十二岁,从十七岁起就在这家铺子里管账。他一天要写两千个字,写了三十五年。
他拿起笔。
账本的头一行,要写铺号。铺号三个字,他闭着眼都能写。
他写下第一个字。
写完,笔停了。
后面两个字,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坐在那儿,捏着笔,看着那个字。那个字是他自己写的,墨还没干。他认得它,他知道那是个什么字——可后面还有两个字,那两个字该是什么样,他脑子里一片空。
他放下笔,把那一页撕了。
他重新摊开一页,重新写。
写完第一个字,笔又停了。
他撕了,再写。
他写了九遍。九张纸上全是同一个字头,后头空着。
写到第五遍的时候,他换了个法子。他把账本翻到上个月,找到自己前一次写的铺号,想照着描。
他描了两笔,笔停了。
账本上那三个字还在,笔画清清楚楚。他认得那是三个字。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描什么——他描出来的东西,跟纸上那三个字对不上。他描一笔,看一看,再看一看,笔画就散了。
他把那一页也撕了。
写到第九遍,他把笔扔了。
笔甩在柜台上,弹了一下,滚到地上。他没有去捡。他两只手抱住头,从凳子上滑下去,蹲在柜台底下。
他蹲了很久。
外头的人越聚越多。
有人跑到城东,看自家的铺子;有人跑到城西,看亲戚家的招牌。有人跑了两条街,回来的时候扶着墙喘气——他跑了半条街才想起来,他跑的这一路,地上那些石阶上的字、墙上贴的告示、井台边那块碑,全是一样的。
字还在。字不认得了。
有一个做小买卖的挑着担子出摊。他走到街口,把担子放下,从担子底下抽出一块小木牌,那是他用来招客的,牌上写着两个字。
他把木牌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他认得那是两个字。可那两个字是什么,他不知道了。
他把木牌按在胸口上,站了一会儿,又把木牌塞回担子底下,挑起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