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报到刑部。刑部的一个主事翻了一遍旧例,说聚众的事归京兆府管,宫里批不批不归他管。
刑部报到宫里。递折子的内侍在殿门外站了半天,折子递上去,没有回音。
当天傍晚,宫里没有回音。
第二天早上,队伍长了一倍。
**+**新来的那些人,多半是昨天从远处赶到的。他们在城外的柳树底下睡了一夜,天一亮就站进队里。
有一个从北边来的,走了八天。他到的时候脚上的鞋已经烂了,脚趾头露在外头。他站在队尾,把鞋脱下来,搁在脚边,光着脚站着。
有人给他让位置,让他往前站。他不肯。他说他走得慢,本来就该站后面。
排到桥头的那一段还在,桥那头又接上了一段,一直排到官道两边的柳树外头。有从更远地方来的人,昨天夜里就在路边歇了,今天一大早接着排。
第二天傍晚,宫里还是没有回音。
第三天晌午,队伍里有人在白纸上按了一个手印。
按手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。他把纸放在地上,咬破自己的食指,用血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按完,他把纸举起来。血印很清楚,红得发暗。
旁边的人看见了,先是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队伍里有个女人咬破了自己的手指。
到了下午,又有几个人按了手印。有的用血,有的用从地上挖的湿泥。有一个妇人按了两个手印——一个大,一个小,小的是她怀里孩子的手,她捏着孩子的手往纸上按了一下。
孩子不懂,按完还笑了一下。
是按在纸正中的,一个很清楚的指印,红的。按完,那个人把纸举回胸前,站着不动。
到了下午,又有几个人按了手印。有的按在纸正中,有的按在纸角。有一个妇人按了两个手印——一个大,一个小,小的是她怀里孩子的手。
——
第三天的傍晚,城门开了。
门开了一道缝,从缝里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人。他四十来岁,是京兆府的一个司吏。他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他走到门洞中间,站住,抬头看了看队伍。
队伍里没有人动。几百双眼睛看着他。
司吏把纸卷展开。那是一张告示,刷过浆,是准备往门洞墙上贴的。
他展开的时候,前排有几个人看清了那张纸——纸是黄的,是官府常用的那种粗黄纸,一尺见方。
可纸上什么也没有。
他没有说话,把告示举起来,贴在门洞的墙上。他贴得很正,从上往下抹平,抹了三遍。
贴完,他退开两步,看了看,转身回城去了。
城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——
队伍最前排的人往门洞那边看。
看了很久,没有人往前挪一步。
老太太站在最前面。她把手里那张白纸往上举了举,举得比刚才更高。
后面的人跟着举。一张,两张,一百张,几百张。一条白色的带子从城门底下往外伸,伸到桥头。
天已经黑了一半。城楼上的灯点起来了,光落下来,落在那一排白纸上。
那张告示上,一个字也没有。
是一张白纸。
白纸贴在门洞的墙上,四边用浆糊压得很实。晚风从城门外过来,先吹到告示的下角,把那一角吹起来。
角掀起来,露出背面。
背面有字。
朱笔写的,四个字。
聚众乱字。
那天夜里,城外的队伍没有散。
有人生了几堆火。火不大,用的是从柳树上折的枯枝。几百个人围着几堆火坐着,白纸还捏在手里。
夜里下了霜。天亮的时候,纸上落了一层白。
有人把纸翻过来抖了抖,把霜抖掉,又举起来。纸湿了一角,软塌塌的,他用手把那一角抹平。
城楼上守夜的兵看了一整夜。天亮换班的时候,接班的问他怎么样。
他说,一夜没散。
白墨是第二天到的。
他站在桥头,没有往城门那边去。他从桥头走到队尾,又从队尾走回桥头,走了一个来回。
队尾最后一个人是个十来岁的孩子,举着一张叠过的纸。白墨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,问他举的是什么。
孩子说,是他姐姐的字。他姐姐去年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