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到四百多张的时候,前排有人睡着了——他走了七天路,昨天到城,今天白天没敢露面,一直躲在城根底下的窝棚里。他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纸。
他旁边的人给他把纸轻轻抽出来,放在他自己膝上,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是个年轻人,坐在中间。他问,我们算什么。
柳三停下来。他把手里那张纸放在膝上,抬起头。
他说,遗字会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又有人问,遗字会做什么。
柳三说,留着。
他说,字没了,人还在。留着,总有一天用得上。
他说完,把膝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,看了一眼,放在地上。
——
白墨一直坐在最外圈,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他坐在一个不会写字的人旁边。那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两只手很大,全是茧。他坐着的时候一直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念到第二百多张,白墨站起来了。
他走到那堆字纸前面,从怀里掏出一支秃笔。
笔不新。笔杆上包了一层旧浆,颜色发暗,笔尖短得只剩一小截。
他把那支笔放在那摞字纸的最上面。
他开口说话。
他说,他不认字。
他说,他记字。
他说,这里有谁要写自己的名字,写不出来,把纸给他。
——
屋里静了很久。
先是那个坐在地上的老汉站起来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,走到白墨面前,把纸递过去。
白墨接了。
接着是那个年轻人。
接着是那一家三口。
接着是那个不会写字的汉子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两条腿有点僵。他走到白墨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纸是他早就准备好的,折得方方正正。
他递过去,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他姓什么他忘了。他说,他知道自己叫什么,就是写不出来。
白墨把纸接过来,点了点头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有个妇人递纸的时候,先把纸贴在脸上按了一下,才递过去。她没有说话。
有个年轻人递完,退回去坐好,两只手放在膝上,坐得笔直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站起来,走到白墨面前,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鞠完,他什么也没说,退了回去。
有个老人不肯递。他说他没有名字可写。他坐了半晌,后来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纸,走过去,放在那摞纸上,转身就回了角落。
屋里四十几个人,一个一个把纸递过来。
有人递的时候手在抖。有人递完就退回去坐好。有人递了两张——一张是自己的,一张是家里死了的人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白墨面前那摞纸已经齐腰高了。
——
严伯站在门口。
他把白布往上拉了拉,只露出眼睛。他没有进屋,一直站在门框边上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。
他说,有人在外面站了一夜。
白墨把手里最后一张纸放好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他推开那扇半塌的门。
门外是一条街,街对面是一排矮房的屋檐。屋檐底下黑着,只有最东头那一块被天光映出一点轮廓。
那一块轮廓里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学袍。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一支笔。
他站在那儿,背对着天光,看不清脸。他没有动,只是低头往册子上写。
他写得很慢。写一笔,停一下,抬头看一眼这边,再低下头写。
像在描。
白墨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那个人一直没有抬头。他写了大约一页,合上册子,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沿着屋檐,贴着墙根,走得不快。
天光从东边上来,先照亮了半条街的瓦。那条街空着,一个人也没有。
白墨把门推上。回头看,屋里那四十几个人,有的睡着了,有的坐着发呆,那摞齐腰高的纸还在屋子正中。
柳三蹲在纸堆边上,一只手按着最上头那张,像是在数。
天亮以后,废纸坊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。
走的时候没有告别。有人朝白墨拱了拱手,有人只是点了点头,有人什么也没做,从后墙的缺口爬出去,走了。
那摞纸留在坊屋里,用一张旧席子盖着。
白墨最后一个走。他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塌了半边的屋顶。天光从缺口漏进去,落在那张席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