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京西城有一座废纸坊。
纸坊是二十年前关的,关了以后就没有人管。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草,屋顶塌了一角,塌下来的瓦堆在墙角。坊里还剩三只泡纸的池子,池底的石灰早干了,裂成一块一块。
这一夜,废纸坊里来了四十几个人。
来的人从天黑就来,一个两个,从后墙的缺口进来,绕过那堆碎瓦,走进塌了半边的坊屋里。
有人在门口坐着,进来一个,看一下,不说话。
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。
有两个从哑柳村来的,脚上还带着土。有三个从云州来的,是一家三口带着一个远房亲戚。有五六个从边地来的,他们那里的人只会写缺笔字——名字写到第三笔就不知道往哪拐,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认不全。
有一个人蒙着一块白布,从头蒙到脖子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坐在墙角,一直没有动。有人给他递水,他摆摆手。
有一个人背着一只鼓囊囊的包袱,包袱很大,压得他肩膀一高一低。那是柳三。
还有几个不会写字的。他们坐在最外圈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坊屋里没有灯。有人点了一根蜡烛,火苗矮矮的,只照得见周围一圈。
屋里有一股味。是旧纸加石灰加潮气的味,混在一起,闻久了有点呛。有人把窗纸捅开一个小洞,风从那小洞里进来,蜡烛的火苗往一边偏。
进来的人都不说话。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下——坐在池沿上,坐在倒了的木架上,坐在自己带来的包袱上。
有一个中年妇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摊在膝上。是一张纸,剪成了鞋样。她没有给别人看,就那么摊着。
——
柳三把包袱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
包袱皮解开,里头是字纸。
一摞一摞,码得很齐,用麻绳捆着。他开始一摞一摞往外拿,拿到地上摆开。
摆到第七摞的时候,屋里有人开始往前挪。
柳三一边摆一边说话。
他说,这是那三千张。
他说,文察司查封那三千张字纸,装了六只木箱,押进库房。那天夜里库房失火,官报上写的是全烧了。他那天在城外,听说了,赶回来的时候,库房已经拆了,院子里只剩一层白灰。
他说,后来是严伯带人,从库房后墙的阴沟里一张一张摸出来的。
他说,阴沟不宽,一个人侧身才过得去。他们在里头待了四个晚上。
头一晚摸出来四百来张。四百来张纸,全塞在衣服里,一个人爬出来的时候像个纸人。第二晚三百多。第三晚最多,一千二百张,摸到后半夜,人都站不起来了,是轮着爬的。
他说,那几晚严伯一直在沟口守着。他蒙着白布,一句话不说,只在有人爬出来的时候伸一只手,把人拽上来。
第四晚下了一夜雨。沟里的水涨起来,摸到天亮,剩下的都泡烂了。
他说,一共找回来两千九百八十三张。
他说,少了十七张。
他说那十七张他数过三遍:头一遍是刚摸出来的时候,第二遍是晾干的时候,第三遍是装箱的时候。三遍都是两千九百八十三。
他说完这一句,低下头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——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柳三从最上头那一摞开始,拿起第一张,展开。
他念。
他说,这一张是描红簿,一个孩子的。上头描的是人手日月,描了三行,第四行描了一半,那一撇拖出了格子。
他念完,把那张纸放在地上,压住一只角。
那张描红簿只有巴掌大,纸边上烧掉一块。他放的时候放得很轻,像是怕碰掉上头那点红。
他拿起第二张。
他说,这一张是一封家书。写信的人在边关,写给家里。开头是娘,儿在边关,天冷,勿念。
他念到一半,屋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。
他放下,拿第三张。
他说,这一张是一张药方。方子上有川贝、甘草。底下注了一行小字,说这副药吃过七回。
他放下,拿第四张。
他说,这一张是一张墓志铭。抄得很工整,一笔不差。末尾那一句是先妣李氏,享年六十有二。
他念到这一句,墙角有人哭了。
哭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他哭的时候没有捂脸,也没有低头,就那么坐在那儿,眼泪往下走。旁边的人想劝,手搭到他肩上,又收回去了。
柳三停了一下。他看了那个人一眼,没有问他,接着念下一张。
——
柳三念了一个时辰。
念到第一百多张的时候,屋里的哭声已经压不住了。有几个人哭得弯下腰,有几个人把脸埋在手心里。
有一张纸念完,前排一个老汉忽然站起来,走到柳三面前,把那张纸拿了过去。
那是一张地契。地契上写着两家人的名字,还有两个手印。
老汉捧着那张纸,捧了很久。他说,这是他家的。他说,上头那个手印是他爹的。
他捧着那张纸蹲下去,蹲在地上不起来。
柳三没有催他。他把手里剩下的一摞放下,坐着等。
等到老汉被旁边的人扶回去,他才接着念。
——
念到一半,屋里有人提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