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柳村复字的第三天,村口挤满了人。
来的人比前一天多,比头一天多得多。头一天是三五个,第二天是十几个,第三天早上天没亮,村口那条土路上就已经站满了。
人不进村,都站在村口那片空地上。空地不大,站满了就往两边排,排到田埂上,排到官道边上。
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。
有哑的。他们不说话,站在人堆里,两只手拢着,安安静静。
有失文的。有的说话漏字,说到一半停住,眼睛往上翻;有的说不成句,只能比划。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最边上,手里举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什么也没写。
有被焚过字的家族。他们来得最远。有一家三口从云州来,走了十一天,脚上全是泡。他们怀里揣着一页族谱——族谱烧得只剩一页,是祖上的名字那一页。
有人站了两天两夜。
有人什么也没带,只在怀里揣着一张纸。纸是烧剩的半张,边上焦了,中间还有几个字。
他们来,只为把那一张纸递到白墨手上。
村口那棵老柳树上,昨天挂上去的那面旧锣还在。有人想敲,被旁边的人拦住了——来的人不说话,也不催,就那么排着。
排在队尾的一个人,从昨天夜里就站在那儿了。他站了一夜,脚下那块地被他踩得发亮。有人让他往前站,他不肯。他说他不急,他还有三十年可以等。
——
人从早排到晚。
白墨站在村口那截木桩旁边。他不坐,也不走。有人递纸,他接过来,看,看完还回去,再接下一个人。
递上来的东西有纸,有匾的碎片,有刻着字的碗底,有从房梁上拆下来的一截木头。
有一个老太太递上来一只鞋。鞋底上刻着两个字,是孩子的名字。她说,这是她孙子的鞋,孙子没了,鞋还在。
白墨把鞋接过来,翻过来看鞋底。看了很久,还给她。
有一个男人递上来一块布。布上绣着字,绣了一半就停了,线还挂在上面。他说这是他媳妇绣的,绣到一半,人没了。
白墨接过来,在布上摸了摸,还给他。
排到晌午,队伍还是那么长。
——
午后,一个哑妇挤到了最前面。
她个子矮,从人堆里挤过来,挤得头发都散了。她挤到白墨面前,两只手捧着一张纸,举着。
那张纸只剩半个。
纸是从中间撕开的,撕口不齐。剩下的那一半上,有半个字。横向的一半,上头那部分在,底下那部分没了。
白墨没有立刻接。
他先问她,这是谁的字。
哑妇比划。
她比划得很急。她先指指自己,再指指远处,再把手掌从高处往下按——那是说一个人。她又做了一个扛东西的姿势,做了一个走路的姿势。比划到后来,她把手放在胸口上,按了按。
旁边有人替她说了。那是个从邻村来的男人,他认得她。
他说,这是她男人的字。
他说,她男人三年前被抓去当兵。走的前一天夜里,他在家里写了半句话,没写完。第二天兵就来了,把人带走了。那半张纸留在家里,另外半张被她男人揣走了。
他说,人到现在没回来。
——
白墨把那半张纸接过来。
他翻到背面,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。
纸背面是白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放在掌心,走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。
柳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叶尖上接了一滴露,抹在纸背上。
他把纸按在树皮上,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秃笔。
他开始补。
他补的是缺掉的那几笔。那个字只剩上半截,下半截没了。他不写整个字——他只写缺的那几笔。笔尖蘸着露水,落在纸背,一笔,一笔。
补完,他把纸翻过来。
青梧在他旁边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青梧低下头。
她读出来了。
她读了两个字。那是一个名字。
她读得很轻。可村子口那么多人都听见了。
——
哑妇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她才动了一下。她低头看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在纸上摸了一下,摸完又缩回去。
然后她放声哭了。
她哭得很响。那是三天来村口第一次有人放声大哭。她的哭声从村口传出去,传到田里,传到柳树上。人堆里有人低下头去,有人转过身去。
哑妇哭了很久。
哭完,她朝白墨弯下腰,弯得很深,几乎弯到地上。弯完,她把那张纸按在胸口,往人堆外走。
走了七八步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她把那张纸举起来,朝白墨举了举。
举完,她又把纸按回胸口,走了。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。
人群给她让出一条道。
——
人堆里有人开口了。
是个年轻后生,站在中间。他问了一句:他到底是符师吗。
人堆里立刻有人答,是。
可也有人摇头。
有人说不像。符师写字,写出来的字会亮,会烧,会有光。他们这几天看着这个人写字,什么也没看见——他写的时候手里就拿着一支秃笔,写完纸还是纸。
两边的人各说各的,说了几句,声音都小下去。
柳三站在人堆边上。他把背上的背囊解下来,放在地上,然后往前走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