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口了。
他说,不是符师。
他说,符师写字是要亮给人看的。符师的符,写在纸上要发光,贴在门上要起火,画在墙上要吓人。符师的符,是给所有人看的。
他说,你们谁看见过他的字。
村口静下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柳三说,他写了三天。三天里,没有一个人看见过。
——
过了一会儿,人堆里有人问了一句话。
有人问,那叫他什么。
没有人答。人堆里的人和人对看了一眼,又各自看回地上。
这时候,修木牌的那个老人从人堆里走出来了。
老人六十多岁,背驼,两只手上全是土。他这几天没有跟白墨说过话,只是每天早早起来,在村口把那些被踩倒的草踩回去,把被人踢歪的石头摆正。
他一辈子只会写缺笔的字。他自己的名字,他写第三个字的时候总要停一下,想想那一撇往哪边。
他走到白墨面前,站住。
他看了白墨很久。他看白墨的脸,看他的手,看他手里那支秃笔,看他把笔收回袖子里的动作。
他开口了。
他说,他不是符师。
他说,符师写字,是为了亮给人看。他不是。他是替字跑腿的。
他说,替那些被烧掉的字,找一个能被记住的地方。
老人顿了一下。
人堆里没有人出声,都在等他这句。几百个人站在空地上,连咳嗽的都没有。
他又说了一句。
他说,符使。
他说,执符之使。
——
人堆里先是一声。
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符使。声音不高,隔得远,可人堆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接着是几十声。
几十个人跟着喊,喊得参差不齐,有的喊得响,有的只是动了动嘴。
再往后是几百声。
几百个人一起喊。声音从村口起来,往上抬,抬到柳树上,越过去,传到田里,传到官道上。官道上正好有一队过路的人,听见了,停下脚往这边看。
白墨站在原地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张纸——那是哑妇的,她刚才没拿走,塞回给他了。
他没有应。
他站在那里,听着那两个字一遍一遍从人堆里过来。他听着,把纸在手里攥紧了。
青梧站在他旁边。
过了一会儿,她往前走了半步,替他应了一声。
她应得很轻,只有前排几个人听见。
那几个人跟着又应了一声。应完,人堆里静了静,接着又是一片声音。
白墨低下头。他把那张纸折好,折成四折,塞进怀里。
他不懂符使是什么意思。
他只知道,明天还得走。
——
夜里,人散了。
散得很慢,一直散到天全黑了,官道边上还有人在走。有几家人在村外生了火,准备明天再走。
白墨一个人坐在老柳树下。
他把今天收的字一张一张摊开,摊在沙地上。有的摊不平,他用小石头压住四个角。
摊了半地。
他从第一张开始看。
看到第二十几张,他忽然停手。
他抬起头,往树上看。
树干上那个朱砂记号还在。白天他看见的时候,那笔勾是湿的;这一天下来,晒了大半天,本该干了。
可它比白天更红。
他站起来,走到树前,伸手摸了摸那个记号。
是湿的。
他把手指收回来,在灯下看了看。指尖上沾了一点红。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去搓,搓了两下,那点红抹开了,成了一小道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。擦完,他又看了一眼树上那个记号。
他站在树前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低下头,看树底下的土。
土上有人用靴尖划了两个字。
划得不深,边上还有点散。
两个字:待正。
白墨在树底下站了很久。
沙地上摊着今天收来的字,一张一张,压着小石头。风过来,纸角掀起来,又落下。
他蹲下去,把最上头那一张拿起来,看了看,放回原处。
远处官道边上,那几家人生了火。火光很小,隔着一片田,看得见,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