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墨在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坐了一整夜。
青梧给他搬来一块石头,他没坐;他自己坐在树根上。树根凸出来一块,硬,坐久了腿麻。他坐麻了就换个姿势,换完接着坐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怀里那一小包东西掏出来,摊在脚边的沙地上。
那是他从灰里摸出来的。
一共四十来片,最大的有巴掌大,最小的只有指甲盖。纸都焦了,一碰就掉渣。他用两根指头捏着,一片一片在沙地上摆开。
摆完,他低头看。
看了一会儿,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沙地上写。
他写一个,看一片;看一片,写一个。
沙上出来的字不多,稀稀落落。他写得慢,一个字要写好几遍——头一遍写歪了,抹掉,重写;第二遍笔画错了,抹掉,再重写。
有的字他写不出来。他记得那个字的样子,记得它有几笔,记得第一笔从哪里起。可他把它写到沙上,写出来的东西不像。抹掉,再写,还是不像。他写了七八遍,最后把那一块沙抚平,不写了。
那样的字有三四个。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,留到最后。
写到日头出来,沙地上有三十几个字。
他不认得这三十几个字。
可他见过。
那是村里人写的。是去年秋天,他跟着柳三来的时候,村里人写给字纸上的。老木匠写梁字的时候,最后一横收得很急。寡妇写针字的时候,右边那一竖老是歪。那个孩子写自己的名字,写到一半就抬头看别处。
这些字他见过一次,就记住了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记住的。别人的字进了眼睛,就跟刻在木头上一样,往后想抹也抹不掉。他脑子里有一间屋子,屋里全是别人的字,一层一层往上摞,摞了二十多年。
他把那三十几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。翻到最后一个,他停住——那个字他没有摸到纸片,是从灰里的一块砖上认出来的。砖上的字刻得很浅,被火烧过,还留着。
——
日头出来以后,村里人陆陆续续起了。
有人从门口探出头,看见村口树下坐着两个外人,看了一眼,把门关上。有人端着盆出来倒水,倒完水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也回去了。
白墨没有去叫他们。
他先在树下找了一块树皮。
老柳树的皮很厚,一块一块裂着。他挑了一块裂得浅的,用指甲抠开一条缝。缝不深,只有半寸。他把缝一点一点剥长,剥到一尺来长,剥出一条窄窄的口子。
剥的时候他剥得很轻。柳树的皮是活的,剥重了就伤到里头。他把剥下来的那一小条树皮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秃笔。
那是他从城里带来的,笔尖用得很短,只剩一个尖。他没有墨,也不用墨。他把笔尖按在树缝里,蘸了一下——树皮下渗出一点汁水,清的,带着一股青气。
他用笔尖蘸了汁水,在树缝里写。
他写一个字。
写的是梁。
他写完,把笔尖挪开半寸,接着写第二个。第二个是针。
他一边写一边说话。他说话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他说,这是老木匠的梁。
他说,这是寡妇的针。
他说,这是村东头那家的灶。
他说,这是那个孩子自己的名字。
他写一个念一个。念到后来,他自己也不念了,只是写。写到日中,树缝写满了一条;他又在树干的另一面剥开一条。
写到日头偏西,三百多个字写完了。
——
青梧站在树下。
她一直站着,没有说话。等白墨把笔收起来,她才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树缝前面。
她低下头,开始读。
她读得很慢。她先读第一条缝,从最上头那个字读起,读到缝底,再读第二条。
她读一个,转一次头,朝村里看一眼。
她读字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字是看一个字,她看字是看一串——一个字挨着一个字,气连着气,哪里断了,哪里换了手,她一眼就看出来。
她读的时候,眉头是松的。读到第二十几个,眉头忽然皱了一下。
白墨在树后头看着她的眉头。他没有问。
村口那几家的门,本来是关着的。
她读到第三个字的时候,东边一家门开了。一个男人站在门槛里,没有出来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她读到第七个字,那个男人走出来了。他走到离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她读第十一个字的时候,男人忽然啊了一声。
那一声不长,也不响,像是嗓子里卡了一下。
他说,那是他爹的梁。
他说,那是他爹的字。
又有几家门开了。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,有人披着衣裳跑出来。
青梧读到第二十个字,村口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。
她读第三十个字,有人哭了。
——
日头落地的时候,出了事。
青梧读到第五十一个字,忽然停住。
她凑近树缝,看了一会儿,退开半步,又看。
那个字是淡的。
她刚才读的时候还是清楚的,这一会儿,笔画边上已经起了毛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上什么也没沾到——不是墨,本来就不是墨。
她又往上看。
上头那几十个字,已经淡了一半。最上头那几个,只剩一道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