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村外过来,穿过柳枝,吹在树干上。
一条缝上的字,淡了,散了。
白墨冲过去,用两只手掌捂住那条缝。
他捂得很紧,十根手指都压在树皮上。
字在他手掌底下淡下去。他能感觉到——不是手心里的东西在动,是他知道那东西正在走。他捂住一个,旁边那个散了。他换手去捂旁边那个,原来那个又淡了。
他捂了一会儿,把手拿开。
手掌上沾了一点树汁,凉的。他把手掌翻过来看,掌纹里嵌着几丝青。
他又把手按回去,按了第二次。这一次按得更紧,指甲都掐进了树皮里。
按到后来,他自己也知道没有用了。
树缝里什么也没有了。
三百多个字,一条不剩。
村口那二十几个人还站着。有的人还张着嘴,像是刚才那个音还没落地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——
白墨在树下站着,站了很久。
天越来越黑,村口的人一个也没有走。
忽然他转过身,走到最近的一个人面前,伸手一推,推着那个人的肩往院里走。
那个人挣了一下。
白墨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大。他说,进屋去。
他又去推第二个,第三个。
他说,都进屋。都进去。转过身去,不要朝外看。
村里人不明白。有人问为什么。白墨没有答,只是推,一个一个往门里推。推到后来,柳三和青梧也跟着推。五十几户人家,一炷香的工夫,全被推进了屋。
门一扇一扇关上了。
村口只剩下白墨一个人。
——
他走到村口那块空地上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,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烧剩下的木片。
他先走到村口那截烧焦的木桩前。木桩上还有半截牌面,他把牌面擦了擦,用秃笔的尖端在木头上刻。他不是写,是刻——用笔尖一点一点剜进去,剜出笔画。
刻了一个字。
他又走到最近那家门框前,在门框底下刻了一个。
他又走到第二家,刻了一个。
他走到井台边,把井沿上那块砖翻过来,在砖底刻了一个。
他走到那户人家的门槛前,蹲下去,在门槛的侧面刻了一个。
门槛是青石的,刻起来比木头难。他刻了很久,笔尖磨秃了一点。刻完他用手掌抹了抹石面上的粉,抹干净,退开看。
字很小,不低头看不见。
他一路走,一路刻。刻到一家,他就在心里想这家人的样子——想那个人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往哪边歪,想那个孩子写字写到一半抬头看哪里。
他刻一个,在心里念一个。
三百多个字,他刻到半夜。
刻完,他回到村口。村口那面旧锣还挂在柳树上,是村里召集人用的。他解下锣,拿起来,敲了三下。
——
锣声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第一扇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那个男人。他站在门槛里,往外看。他没有看白墨,看的是自己家的门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,蹲下去,伸出手指,摸门框底下那个字。
摸了一会儿,他忽然跪下了。
他跪在自家门槛前,一只手撑着地,一只手摸着那个字。
第二扇门开了。第三扇也开了。
人一个一个出来。有人走到井台边,有人走到自己家的门框前,有人蹲在地上找。找着找着,有人啊了一声;再找着,又有人啊了一声。
村口慢慢响起来。
有一个妇人找到了,抱着门框哭。有一个孩子找到了自己的名字,蹲在地上不起来。有一个老太太在墙上摸了半天,摸到那个字,手一抖,坐在了地上。
修木牌的那个老人也出来了。
他没有找。他走到村口那截木桩前,看着白墨刚刻上去的那个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白墨面前站住。
他问了一句话。
他问,先生,你到底是个什么人。
白墨没有答。
他抬起头。
月亮出来了。老柳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枝叶的影子也在。他往树上看了一眼。
树干上,白天写字的那些缝已经空了。
空缝上头,树皮的另一个地方,多了一个记号。
朱砂画的,很小,像一笔勾。
是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