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决还是举行了。
按学宫的旧例,祭酒不允,可付诸公议。三千人一人一票,投在殿外那两只木箱里。
木箱是学宫库房里的旧物,一只是樟木的,一只是榆木的。箱子抬出来的时候,箱底还粘着上一回的封条残纸——上一回投票是九年前,议的是要不要收《正字》以外的抄本。
那一年投完,箱子抬回库房,一直搁到今天。
投票投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木丸是学宫的旧制,一颗一颗,核桃大小,投进箱子听不见响。博士们排成一队,一个一个从殿门出去,走到木箱前,把手里那颗木丸投进左边或右边的箱子。投完的人不再回殿,顺着廊子往外走。
廊子很长,走到头要过三道门。走过的人都不说话。有几个走到一半停了一下,回头朝殿里看了一眼,又接着走。
投到日头偏西,队伍才见短。
到天黑,两只箱子抬进殿里,当着众人的面打开。
左边那只,二百九十六。
右边那只,两千七百零四。
——
文祭酒当场交出了祭酒印。
交出之前,他先做了一件事。他走到案前,把案上那本摊开的《正字》合上,用手掌把封皮抹了一遍,抹掉上头一层灰。
那本书是学宫的祖本,三百年前刻的,封皮上有一道裂。
抹完,他把书放回原处,位置摆得和原来一样正。
印装在一只旧木盒里,盒盖上有学宫的徽记。他把盒子从案下拿出来,两只手捧着,走到韩简面前。
他没有交给韩简的手上。他把盒子放在韩简面前那张席子上,放得很正。
放完,他退开一步。
他站在殿中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他说,学宫之内,字之生死由学宫定。
这一句说完,他就走了。
殿上有人听出来了。二十二年前,也是在这座殿上,也是这一句话。那一年上一任祭酒要废《正字》里的二十三个字,文祭酒当时还是司业,站在丹墀底下说的就是这一句。那一年,他说完这一句,殿上没有人举手。
今天,两千七百只手举过了。
——
散殿以后,天已经黑透。
白墨在学宫外墙的墙角下等。他是傍晚来的,靠着墙站了两个时辰,脚都站麻了。
文祭酒从侧门出来。他没有让人扶,自己拄着杖,走得很慢。走到墙角,他站住。
白墨叫了一声。
文祭酒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,先往前走。白墨跟在后头,两个人走了半条街,谁也没开口。
走到街口那块青石前,文祭酒停了。
那块青石在路边,是给过路人歇脚的。石头很旧,四个角都磨圆了,面上被坐得发亮。
老人把乌木杖提起来,在青石上顿了一下。
杖头落下去,声音很闷。
路上还有几个行人。有人回头看,看见一老一少站在路边,看了一眼就走了。
街口有一家卖汤饼的,还没收摊,锅上冒着白气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别急。
他说,他们夺了学宫的权,夺不走学宫里的字。
白墨看着那块青石。
杖顿过的地方,石面上浮出一个字。浅浅的,像被水浸过又干了的那种印子。
一个守字。
白墨抬起头,老人已经往前走了。他拄着杖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走到街那头拐角,他回了一次头,又转过去,不见了。
白墨在那块青石前蹲下去。
他先看石面上那道印子。印子很浅,只有在某个角度上才看得出来。他从左边看到右边,又从右边看回左边。
旁边卖汤饼的老板收摊,把锅端进屋,出来搬桌子。他看见白墨蹲在路边摸石头,问了一句:找什么。
白墨说,没找什么。
老板把桌子搬进去,门关上了。街口只剩那一盏灯笼。
他伸手去摸。石面是凉的,那道印子摸不出深浅,可是在。
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纸人巷走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老人今天说了两句话,没有一句是让谁去争的。
他想起老人今天的另一句话。那句话说,学宫之内,字之生死由学宫定。
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,殿上已经举过手了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摆了一会儿,摆不平。他把手拢进袖子,走得快了些。
那块青石在街口立了很多年。第二天早上,第一个出门挑水的人从它旁边过去,没有看它。
第三天,有个孩子坐在石头上歇脚。他坐了一炷香的时候,站起来跑了。
石面上那个字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