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宫正殿,三千博士列坐。
殿是旧的,梁上还留着前朝的彩画,颜色褪得只剩一层底。殿里没有蒲团,博士们各自带一张小席,席子挨着席子,从殿门一直铺到丹墀底下。铺到后来铺不下了,后到的人就站在廊下,站在台阶上,站在院里的砖地上。
三千个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殿外的日头刚过辰时,光从殿门斜进来,落在前排席子上,一寸一寸往里挪。挪到第三排的时候,前排的人已经出了汗。
博士们今日穿的都是学宫的常服,青袍,方巾。三千件青袍挤在一座殿里,远远看过去像一片水。
正殿阙门两侧挂着两块牌子。左边的写着正字,右边的写着讹字。牌子是三百年前立的,木头已经黑了,字是描金的,金掉了大半。
祭酒位在丹墀正中。文祭酒今天没有坐。他站在位子旁边,乌木杖搁在案上,两只手垂着。
祭酒位的下首有一张席子。
那张席子从前是给司业坐的。今天坐着的是韩简。
那不是他的位置。可满殿的人都看着他。
——
韩简起身。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,展开,双手捧着,先朝祭酒位躬了躬身,再朝殿上一躬。
他宣读的是一道疏。
疏的名字叫《请正文疏》。
全疏一千一百二十字。
头一段说的是近日字祸:京畿十七州县,两个月十七桩,死者逾百,失名者逾千。他说这些数字不是危言,是他从文察司的抄件上一笔一笔对出来的。
第二段说的是病根。他说字乱之源,不在民间,不在文察司,在学宫。他说学宫失守,正讹不分,才让私字有了可乘之机。他说学宫这三年做的事,是把门开得太大——审字堂开过一回,报栏贴过三千张,西门外跪过上千人,学宫一声没吭。
第三段说的是法子。他说,以删代正。
他说,天下已乱,一个字一个字去正,正不过来。当务之急是删——把那些来路不明的字删掉,把那些没人认得的字删掉,把那些会惹祸的字删掉。删完了,剩下的自然就是正的。
他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。念到第三段,殿里开始有人跟着点头。念到第五段,前排的博士们已经把身子往前探了。念到最后一段,他抬起头,声音比前头高了一点。
他念完了。
他把那卷纸收起来,拢进袖子,站着。
殿上没有立刻出声。过了片刻,前排有人先举了手。举手的人越来越多,从丹墀底下往后漫,漫过整个正殿,漫到廊下,漫到台阶上。
三千个人里,举了手的,两千七。
数举手的是学宫的两个司录。他们从前往后走,走了一个来回,回来报数:两千七百零四。
——
文祭酒全程没有出声。
等司录报完数,他才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走到案边,把乌木杖横在膝上——他没有坐,只是把杖横在一只手臂上,另一只手扶着杖头。
他看着韩简。
他问了一句话。
他问,韩博士方才背的疏里,正字出现了多少次。
韩简没有答。
殿上有人开始替他想。有人低着头一行一行翻抄本,有人扳着指头数。数了一会儿,都停了。
前排一个博士把抄本合上,放在膝上,两只手按住。
殿上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,传到后面几排,又传回来。
文祭酒等了一会儿。他又说,他数过。
他说,那一道疏里,正字出现了十九次。
他说,他数了两遍。头一遍是在韩简念的时候数的,第二遍是念完以后,他照着抄本又数了一遍。两遍的数目一样。
他把杖在手臂上敲了一下,很轻。
他说,可那道疏里,一个正字也没写过。
他说,通篇写的,全是删。
——
殿上死寂。
前排的一个博士低下头,去看自己手里那卷抄本。他一行一行找过去,找了两遍,抬起头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韩简站着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他的右手在袖子里。袖子里那卷纸还在,卷得很紧。
文祭酒又说了一句。
他说,这一道疏,不是不好。
他说,这一道疏写得很工整,工整得挑不出毛病。可它是一把刀。刀是好刀,只是握刀的人,说自己握的是一杆秤。
他把乌木杖从手臂上放下来,拄在地上。
殿上三千个人,没有一个人看韩简。也没有一个人看文祭酒。大多数人的眼睛都落在自己膝上那张小席的边上。
过了一会儿,后排有人轻轻挪了一下席子。声音很轻,可在那样静的殿里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