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是卯时。
天还没亮,殿上的灯已经点起来了。一百多盏,都是小灯,摆在丹墀两侧的铜架上,火苗一动不动。殿门开着一条缝,外头的冷气从那条缝里进来,先扑在门槛上,再往里爬。
百官分两班站着。冬衣还没换,站得久了,肩上都塌下去一点。
赵璋坐在上头。他今天穿的是常朝服,袖口没有滚边。上朝之前,内侍给他念了一遍今日的仪注,念到第十三条,他让内侍停下,说今日不议别的,只议字祸。
殿上静了。
百官按班次站着。文班在东,武班在西。东边第一排是三省六部的主官,第二排是学宫的几位博士。西边第一排是九寺的卿,第二排是几个老将军——其中一个前年就告了老,今天照旧来了,站在那儿打盹。
赵璋说完那句,殿上没有人应声。有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,又各自看回自己的笏板。
殿外天还没亮透,殿里的灯却已经烧掉了小半截。
——
宗正寺的老王爷赵枢出班。
他七十岁了,走路要人扶。扶着的是两个宗正寺的属官,一左一右。他走得很慢,走到殿中,站定,先喘了两口气。
赵枢是先帝的叔父。他不问政事很多年了,一年上不了三回朝。今天他来,穿的是朝服,朝服的领口洗得发白,是一身旧衣裳。
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。
是一页纸。
只有一页。纸是寻常的奏表纸,四边裁得极齐。
内侍上前接了,转身呈到御案上。赵璋低头看。
看了很久。
殿上百官等着他开口。他没有开口。他把那页纸拿起来,凑到灯前,又看了一遍。
内侍站在旁边,捧着托盘,不敢动。殿上百官仰着头看御案,看了很久,有人脖子都酸了。
灯离得近,纸是薄的,透出背面的几道笔痕。他把纸转了个方向,对着灯看背面,看了一会儿,放下来。
他认出的字不多。有几个认得,有几个眼熟,有几个从来没见过。他先把认得的圈出来,圈了七个。再看剩下的,一个也圈不出来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。七字连不成一句话。
——
赵枢先说话了。
他说,臣这一道表,不长,只有一页。他说,他知道陛下看惯了长表,今天只写一页,是因为多写一个字都多余。
他说这一句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他这辈子在朝上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,今天说的算是多的。
他说,字乱至此,京畿十七州县,两个月里报了十七桩。民间的字越写越多,越多越乱,乱到如今连官府自己的公文都要互相印证三遍才敢发。
他说,户部上个月发往河间的一道公文,被退了回来,退回的理由是收文的人认不出上头一半的字。那道公文又抄了一遍,抄的人抄错了三个字,一路错到县里。
他说,臣不敢说这是什么缘故。臣只知道,一个国家的字乱成这样,是要出事的。
他说,陛下今年十九。
他说到这一句,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了看御座上的人。赵璋比他孙子还小几岁。老王爷这一眼里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看了一眼,看完又低下头去。
殿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然后他说,臣请陛下,设摄政。
——
殿上一片附议之声。
先是三四个,再是十几个,再是半个殿。
声音不大,都是一句,臣附议。说完就散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多说一句。
有一个年轻的御史往前迈了半步,张了张嘴。他旁边的人用笏板碰了碰他的胳膊,他又退回去了。
殿角的记注官低着头写。写到一半,他把笔提起来,吹了吹墨,又写下去。他写的是当日的起居注,一个字一个字,写得很满。
赵璋坐在上头。
他把那页表放在膝上,一只手按着,从头一行开始认。
他认得很慢。
他五岁开蒙,十岁背完《正字》全文。宫里的岁考,他连着六年第一。他认字从来不用想——一个字看过去,形、音、义,三样一起到他脑子里。
今天不一样。
这一页表上的字,他一多半不认识。有的字多了一横,有的少了一点,有的把两个字拼在一起,有的看上去像个字,看久了又不像。
他先把这一页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看它有多长。一页纸,二十二行。不长。
他开始认。
第一行的头一个字,他认得。是个正字。
再往下三个字,他不认识。第四个字认得。第五、第六、第七,都不认得。
他把第一行认完了。
他往下看。第二行,第三个字,他也认得。第四行末尾那两个字,他认得。
一页表,他认出了不到一半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站在殿中的赵枢。
老王爷低着头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等着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