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璋把那页表放下。
殿上安静,等他说话。按例,这时候该说准,或者该说再议,或者干脆把表留中不发。
赵枢站着,没有催。他知道这一页表的分量在哪里——不在他写了什么,在于这一页纸上的字,朝廷里没有几个人能认全。一个认不全自己公文的朝廷,还能说自己的字是正的吗。
他没有说这两个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他认得正。
就这一句。
他不认得这页表上一半的字。可这一个字他认得。他五岁那年第一个写的字就是这个,写给他娘看,写歪了,他娘笑了一下。
他说完,把表往案角一推。纸滑出去半寸,停在案沿上。
就这一句。
殿上没有人接。有人抬起头,很快又低下去。赵枢站在那里,没有动,也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半晌,赵璋朝旁边抬了一下手。
散朝。
——
散朝以后,文祭酒在殿外等。
他拄着乌木杖,站在殿外的石阶下。台阶上结了霜,他站在霜上,鞋底踩出两个印子。
赵璋从殿里出来的时候,身边跟着两个内侍。他看见文祭酒,站住了。
文祭酒朝他躬了躬身。
他说,老朽在殿外听了一句。他说,那一道表,不是王爷写的。
赵璋看着他。
文祭酒说,那页纸的纸背,有印泥味。不是宗正寺的印,是另一种。他说这种印泥老朽闻过一回,是在一本旧书上——那种印泥里掺了麝香,干了以后三年不散。
他说,请设摄政的表,是别人替他写的。写的人把纸交到他手上,他连认都认不全,就呈上来了。
赵璋问了一句话。
他问,明字堂是什么堂。
文祭酒没有答。
他拄着杖站着,站了很久。风从宫墙外头过来,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一角。
赵璋也没有走。两个人站在殿外的台阶上,一个十九,一个六十七,中间隔着六级石阶。
台阶底下有个小内侍在扫霜,扫到一半,看见上头两个人站着,把扫帚收了,退到墙根去。
文祭酒把杖往地上顿了一下,顿在霜上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他守学宫四十年。今年是头一年,他认不全朝廷的公文。
——
那天午后,内侍来报了一件事。
来报的是个年轻内侍,跪在殿门口,跪得很快,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。
他说,文察司西院,昨夜被人清了。
赵璋问,什么叫清了。
内侍说,西院里三十二个人,昨夜都在。今天早上也在,一个都不少。可今天早上点名的时候,一个也想不起自己姓什么了。
他说,三十二个人站在院子里,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谁也不认得谁。
有个校尉抓着旁边人的胳膊问,你是谁。那人张着嘴,答不上来,又去问第三个人。第三个人也答不上来。
后来三十二个人都不问了。他们各自站回自己的位置上,站得笔直,等点名的点到自己。点名的人拿着名册,念了一个名字,没有人应。念第二个,还是没有人应。念到第三十二个,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动。
西院的院墙是新刷的。昨天晚上有人从墙外走过,说里头静得反常。
赵璋坐在案后,没有说话。
内侍又说,院子里的文书、名册、腰牌,全都在。腰牌挂在人身上,牌子上的字也都在。
三十二个人,一个没少。
三十二个名字,一个也没有了。
殿里静了很久。
赵璋把手里那页表又拿起来,看了一眼,放回案上。他问内侍,西院的人现在在哪儿。
内侍说,还在院子里站着。
赵璋说,让他们站着吧。
说完他站起来,往里殿走。走到一半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页表。那页表还摆在案角,纸边被风掀起一点。案上的灯照过去,纸上一半的字,他不认得。
散朝以后,赵枢是被两个属官扶出宫门的。走到宫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殿。
他什么也没有说。
他这辈子只求过这一件事。求完,他觉得身上轻了一点,又重了一点。
回内殿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内侍跟在身后,不敢催。
走到廊下,他停住,问了一句:那三十二个人,明天还站着吗。
内侍答不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