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墨没有走成。
他从柴房出来,翻过后墙,落到另一条巷子里。那条巷子他走过很多回,出口在南头,出去就是大街。他顺着巷子走,走到一半,前面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穿青衫,腰里鼓着一块。
白墨站住,往回走。走了十几步,身后那条巷口也站着一个人。穿绸,手里拎着那只匣子。
两条巷口都堵上了。他往侧面看,中间还有一条更窄的夹道,是两户人家墙根之间的一道缝,只容一个人侧身过。他朝那条夹道走过去。
夹道口站着第三个人。穿学袍,怀里抱着那个布包。
三个人,守住三条巷口。
三个人站的位置很讲究。姓何的站在南口,那是这条巷子通大街的唯一出口;姓贾的站在北口,那是白墨来时的路;姓卫的站在中间那条夹道口。三条路,一条不剩。
巷子里没有别人。天刚亮,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灶火的烟。有的人家在生火,有的人家在倒水,声音都闷在门里。
白墨在巷子中间站住。
他没有再找路。他把背靠在墙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墙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,凉的。他靠着,觉得后背上湿了一小片。
他等着。
他先看了看那三条巷口。三条口子,三个人,各占一条。三个人之间的距离都不近,谁也不挨着谁,看得出不是一起来的。可他们在同一刻到,站在同一个地方。
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霜。霜上已经有脚印了——先来的那两个,在门口站了不止一会儿。
——
姓何的先说话。
他没有靠近,站在十几步外,声音不大。他说,白先生活着,字就活。
就这么一句。说完他就不说了。
他站在那儿,一只手搭在腰上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像是搁在那儿的一件东西。他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把手从腰上拿开。
白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有人在磨刀。磨刀的声响一下一下,隔着两条街,听不真切。
姓贾的把匣子放在地上,蹲下去,掀开盖子,让里头露出来。银票码得整整齐齐,一沓一沓,最上面一沓用红绳捆着。
他说三千两,换白先生每个月替文察司写一张字。不必是杀人的字,不必是害人的字,写一张有用的就行——比如让一个县的人别再乱写,比如让一处的私符自己散了。一个月一张,写完了封起来,谁也不看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匣子,没有看白墨。
他又说,这不是买命。买命用不着三千两。他说这是买一张纸,一张纸的价钱,公道。
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太对,又补了一句。他说,白先生可以先拿着用,写不写以后再说。
白墨没有看那只匣子。
第三个人没有说话。
他抱着布包站着,站了一会儿,膝盖就弯了。
他四十来岁,脸上有几道很深的纹,眼角和嘴角的纹是往下走的。他在巷子的砖地上跪下去,膝盖落地的声音很闷。
跪下去的时候,他把那只布包抱到胸前,压得很紧。
姓何的皱了皱眉,往旁边看了一眼。姓贾的把匣子往身后挪了挪,像是怕人踩到。两个人谁也没有上去扶。
他说,他姓卫。北院的人。
他说他写了二十年字,一个都没活过。他写过的字全进了火里——师门的字、自己的字、抄的书、记的簿,一样一样,全烧了。烧的时候他不心疼,因为烧字是国法,国法烧的东西,烧了就烧了。
后来止焚了。头一个月他还写不出字来,手一碰笔就发抖,像是犯了忌。到了第二个月,他写了。他写了一整夜,写满三张纸,写完拿起来看,看着看着就把纸撕了。第三个月他又写,撕得比上个月还快。
他说,他二十岁学字,四十岁才明白,他写的那些东西,本来就不该活。
他抬起头。他说,白先生教他,这条命就是白先生的。
——
姓卫的跪在地上,膝盖底下是一层薄霜。
白墨走过去。
他先走到姓卫的面前,弯下腰,两只手把这个人扶起来。扶的时候一只手托着胳膊肘,一只手按着肩。姓卫的不肯起,他就一直按着,按到那个人的腿自己撑起来。
他说,起来。跪解决不了这个。
姓卫的站起来了。站起来以后,他不敢看白墨,也不敢看另外两个人。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只布包,布包的四个角被他攥出了褶。
然后他转向姓何的。
他看着那个穿青衫的人,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杀了他,字也不会死。
姓何的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搭在腰上的那只手,慢慢松开了。
最后他看姓贾的。
他没有看那只匣子,看的是姓贾的的脸。他说,他写的字,姓贾的买了也没用。
他说,拿去也是废纸。
姓贾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看完他又低下头去,把匣盖合上,扣好。
扣好以后,他把匣子往脚边一放,两只手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——他刚才蹲得太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