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一时都没有动。
——
白墨转身要走。
姓卫的忽然在后头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白先生不教他,他自己学。
他把怀里那个布包解开。
布包里是一叠纸。三十几张,卷着边,有的折了角,有的边上磨得起了毛。他把纸一张一张摊在地上,摊在巷子的砖缝上。
每一张上都是字。
字是描的。一笔一画描得很认真,横平竖直,像学童的功课。有的描了一半就停了,留下半张白;有的描满了,纸边还空着,那人就在边角上又描了一个,描得比正面的小。
白墨蹲下去。
地上那三十几张纸,排得不齐,有的压着有的。他先把纸一张一张理开,理成一小摞,再从上头捡第一张。
他看正面。正面是描的字,一行一行,从上往下,描得极规矩。字与字之间留的空一样宽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他把最上面那一张捡起来,翻过来,在纸背上摸了摸。
摸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他说,姓卫的这一张,藏了一个字。
姓卫的愣住了。
那张纸是白的。正面是一堆描出来的字,背面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——
白墨没有把纸还给他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然后他把地上剩下的三十几张一张一张捡起来,理齐,还给姓卫的。
他站起来,对姓卫的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明天这个时候,还在这条巷子。
姓卫的抱着那叠纸,站在原地,没有应,也没有走。
白墨从他身边过去,走到巷口,站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。
姓何在墙那头,姓贾在墙这头,姓卫在中间,三个人围成一个圈,圈里是那三十几张纸。
白墨走了。
他走出巷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个人还站在原来的地方。姓何的把手重新搭回腰上,姓贾的蹲下去拎那只匣子,姓卫的抱着纸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三个人谁也没有看谁。
——
出了巷子,街上已经有人了。
挑水的、卖柴的、开铺子卸门板的,来来去去。白墨顺着街走,走了半条街,忽然停下来。
他靠着墙,把怀里那张纸摸出来,摊开,对着天光又看了一遍。
正面那堆描的字里,有一个字描得和别人不一样。别的字都是一笔到底,这个字中间断过一次——笔画在那里停了一下,又接上,接的茬口对不齐,歪出去一点。
那道断口不在正面。
在背面。
他刚才摸的不是纸背的凹痕,是纸背凸起来的一道。有人从背面,压着纸,在正面那一处按过一下。
按下去的地方,笔画断了。
白墨把纸收起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街那头。街那头是学宫的方向,屋脊一层一层往后退,退到最后只剩一条线。
学宫的钟响了。响了三下,是辰时。街上的人脚步都快了些。
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往纸人巷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又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的方向。
巷口已经看不见了。可他知道,有一个人还站在那儿,抱着三十几张废纸。
风从街那头过来,把他的袖子吹起来一角。他把袖子拢了拢。
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那张纸上的断口,是别人按的。按的时候那个人在纸的背面,用指头压住纸,让正面的笔停在半路。
可他刚才摸了姓卫的每一张纸,三十几张,只有这一张有断口。
三十几张里,只有一张被人从背面按过。
那一张,是他捡出来的第一张。
按的那一下很轻。轻得像是不想让他看出来,又像是故意要让他摸出来。
他把纸折好,收回怀里。
巷子尽头的门上有人推门。门轴响了一声,一个人提着水桶出来倒水,看见巷子里站着人,愣了一下,把水倒在墙根,转身回去了,门又关上。
白墨把手拢进袖子里。手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