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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文察司分裂

白墨被放出诏狱那天,是个阴天。

他在那道长甬道里走了很久。进来的时候数过,第九十九个冤字在甬道尽头;这一次出去,他没有数。墙上那些刻痕还在,一道一道,灰白,像一层没擦干净的霜。

甬道口有两道门。头一道门推开,是院子里;第二道门推开,是街上。

他推第二道门的时候,先听见了鼓。

不是鼓。是风。风从三面旗上过,旗面拍在旗杆上,一下,一下。

院子里立着三面旗。

东边一面,蓝底白边;西边一面,白底蓝边;北边一面,黑底,边上镶了一道黄。三面旗挂在三根新立起来的杆子上,旗杆是新削的,白木,还没上漆。三面旗都朝着院里,旗角一齐往里翻。

旗下面各站着人。东边十几个,西边十几个,北边十几个。三拨人不看彼此,各站各的,中间隔着大半个院子。

东边那些人腰里都挂着牌子;西边的没挂牌,袖口一律扎着;北边的穿着学宫式的青袍,只是袍角剪短了一截。三拨人各有一个领头的站在最前头,三个领头的都背着手,谁也不看谁。

院子里很静。只有风。

白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他记得这个院子。上个月他来的时候,院子里只有一面旗,挂在正堂门口,是文察司的官旗——黑底金字,一个察字。

那面官旗还在。挂在正堂门楣上,位置没动,只是旗角被风撕了一道,裂口从上往下撕了半尺。

正堂的门关着。

门上贴着封条。封条一共三道,一道压着一道,看得出贴过三次。三道封条都被撕过,撕口不齐,最上面那一道撕得只剩两个角。

没有人守那扇门。

门前的石阶上落着一层灰,灰上有一串脚印,是往门里去的,没有出来的。脚印到门槛就断了。

白墨在那个院子里站了很久,久到东边那面旗下面的一个人朝他看了两眼。他没有过去。

他认得那三面旗的边色。蓝底白边是东院,白底蓝边是西院,黑底镶黄是北院。三个院子从前是一间屋里的三张桌子,如今是三条街上的三面旗。

他抬头看正堂的屋脊。屋脊上蹲着两只脊兽,一只的头被风削掉了一半。

——

青梧在门外等他。

她穿一件深色衣裳,手里抱着三卷纸。她看见白墨出来,先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往前走。

走了两条街,她拐进一家茶铺,要了两个座,把三卷纸放在桌上,一卷一卷摊开。

三份判词。

她说,这是同一天发出来的,审的是同一桩案子——河间县那九条人命。

白墨低头看。

第一份,东院判的。判词上写着:此案系私符为祸,民间擅自造符者众,应行清禁,凡民间存符者,一律收缴。

第二份,西院判的。判词上写着:此案系白墨为祸。白墨以隐文乱天下,彼虽不言,其术已传,天下仿效者众,此案当循此追究。

第三份,北院判的。判词上写着:此案系学宫为祸。学宫失守,正讹不分,致有私符横行,应请朝廷彻查学宫。

三份判词,三样字,三颗印。

印是同一个印——文察司的官印。可三份判词盖的印,一个盖在左上,一个盖在正下,一个盖了一半,印边压出了纸。

白墨把三份并在一起,看那三个落款的日子。同一天,同一天,还是同一天。

他又看三个副司主的签名:一个签了姓,一个签了名,一个什么也没签,只在末尾画了一个圈。

青梧说,画圈的那一份是北院。北院那位不爱写字,凡是文书要落款,他都画圈。

白墨把三份判词重新排了一遍,把画圈的那一份放到最右边。

三份判词摆在桌上,像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上,谁也不看谁。

青梧把三卷纸收起来,卷好,用绳子捆上。

她说,一个衙门,三份判词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白墨,看的是窗外。

白墨问,裴照知不知道。

青梧说,裴照的门关了六天了。

白墨问,那三道封条是谁贴的。

青梧说她不知道。她说,头一道是六天前贴的,第二天就被人撕了;撕完第二天又贴了第二道,当天夜里又被人撕了;第三道贴到今天早上,撕的那道口子还新着。

她说,贴的人和撕的人,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干过这件事。

她把茶碗往白墨那边推了推,又说了一件。文察司从前十天报一次案卷,这一个月报了三回,三回的数目都不一样:头一回报十一桩,第二回报十四桩,第三回报十七桩。她说,不是案子多起来了——是先前压着不报的,现在都报上来了。

——

三个人是当天下午来的。

白墨回纸人巷的时候,巷口站着两个人,是西院的。他绕到后巷,后巷口站着两个,是北院的。他退回院子,天将黑的时候,前门有人敲。

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敲两下。

柳三去开的门。